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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追击残军

    粮食、道路、情报、补充兵员,很多事情都离不开老百姓。

    林平安语气仍然平静,却把话说得很清楚。

    “你把他们当成需要保护的人,他们才愿意在困难的时候帮助你;你要是把他们当成可以随意拿取东西的对象,他们为什么要支持你?”

    陈仪缓缓抬起头。

    陈仪像是想确认什么,迟疑地问道:“所以你认为,军队的战斗力不只是武器和训练?”

    “当然不只是。”林平安答得干脆。

    他接着解释道:“武器决定了我们能打出什么样的火力,训练决定了士兵能不能熟练使用武器,指挥决定了各部分力量能不能配合起来。”

    林平安稍稍放缓语气道:“可除此之外,还有纪律、士气、补给、组织,还有部队与人民之间的关系。它们共同决定一支军队能走多远。”

    陈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曾经把失败归结为对手的火力优势,也归结为战场上的偶然变化。那些因素确实存在,却无法解释全部问题。

    同样面对炮火,为什么有些部队能够稳住,有些部队却很快溃散?

    同样遭遇迂回,为什么有些指挥官能够及时调整,有些人却直到后路被截断才发现危险?

    同样进入城市,为什么有些队伍只会留下混乱,有些队伍却能迅速恢复秩序?

    这些问题,远比一条战术路线更难回答。

    林平安摇了摇头,语气诚恳道:“我不觉得自己每次判断都正确。部队能走到今天,是很多人一起努力的结果。”

    他逐一说起那些人,声音不高,却很郑重道:“前线战士在打仗,后方有人运送粮食和弹药,卫生员救治伤员,干部负责组织,百姓也在不同地方给予帮助。缺了任何一环,都不可能只靠我一个人把事情做成。”

    陈仪站起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看了林平安一眼。

    他已经没有太多话可说。

    过去,陈仪总觉得自己败在了对手的战术上。

    如今,他才发现,战术只是表面的一部分。

    真正支撑辽东野战军持续推进的,是一整套能够运转起来的组织体系,是部队之间的协同,是士兵的纪律,也是他们与普通百姓之间形成的联系。

    他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支只会凭借冲劲作战的队伍。

    而是一支在战斗、组织和纪律上,都有着明确目标的军队。

    现在的陈仪,已经是心服口服。

    林平安走到地图前,重新查看西南方向的标记。

    李念和施密特的报告陆续送到,确认迂回部队已经控制了几处交通节点,大批国军残部被迫投降,少数人则向周边分散。

    这场夜间穿插,基本达到了预定目的。

    但林平安没有因此放松。

    他重新交代任务,语气严肃道:“让李念继续核对俘虏人数,确认伤员都得到处理。施密特那边要检查道路和车辆情况,不要因为任务完成就忽略后续安全。”

    “另外,尽快弄清楚余汉谋的去向。”

    左明如实汇报道:“目前的迹象显示,他很可能走了水路。陆路上的部队已经被截住一部分,但还没有确认他本人是否在其中。”

    林平安点了点头,语气不容含糊道:“继续查。不要为了追一个人,把城市里的工作放下。”

    左明明白他的意思。

    追击残敌固然重要,但广州已经进入新的阶段。

    城市里的秩序、经济和民生问题,都需要尽快有人接手。

    阳江的天色阴沉得厉害。

    连日的战事把城外的道路搅成了泥浆,车辙里积着浑水,路边散落着破布、弹药箱和被丢弃的军用背包。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听着已经不像一场有组织的战斗,更像是溃散队伍临走前留下的零星动静。

    余汉谋抵达阳江时,天刚蒙蒙亮。

    他坐在车里,一路上几乎没有合眼。车窗外不断闪过拖着行李的士兵、临时征用的骡马,还有一些衣衫不整、神色慌张的军官。队伍原本应该有秩序地向后方转移,如今却像一条被打散的绳子,东一截、西一截,连头尾都难以辨认。

    车子停在一处临时指挥所外,余汉谋推门下车,脚刚踩到地面,鞋底便陷进了湿泥里。

    “人都到齐了吗?”他问。

    守在门边的副官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报告长官,各部还在陆续赶来,名单已经送进去了。不过……实际人数恐怕比预想的少得多。”

    余汉谋看了他一眼。“少得多,是少多少?”

    副官喉结动了动,迟疑片刻才回答:“目前能点到名、还能听从命令的部队,加起来还不到三万人。还有不少人掉了队,通信也断了,暂时联系不上。”

    余汉谋的脸色沉了下去。

    三万人,这个数字听起来并不算少,可他比谁都清楚,账面上的人数和能投入作战的人马,完全是两回事。有人没有武器,有人只剩几发子弹,有的连排级建制都已经散了,临时聚在一起,连谁负责指挥都说不清楚。

    他没有立即发火,只把手套摘下来,交给身旁的副官。“带我去看看。”

    临时集合点设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原本是几间仓房,如今被征作存放物资和安置伤兵的地方。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地上横七竖八摆着担架,有人裹着脏布躺在墙根,有人抱着步枪坐在泥地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几名军官正在清点队伍,喊出的番号时常得不到回应。

    “第三营的人呢?”

    “报告,营长带着一部分人昨天晚上就失去了联系。”

    “失去联系?是走散了,还是已经跑了?”

    被问到的连长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低声说:“现在还没查清楚。”

    余汉谋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烦躁。他想要的是一支能够重新组织起来的部队,可眼前看到的,却是一群刚从败局里逃出来、只想尽快离开战场的人。

    一名年纪不大的士兵抱着步枪,枪托上沾满泥浆,背带也断了一截。他站在人群边缘,嘴唇干裂,似乎连站直身体都很勉强。旁边的老兵问他从哪里来,他只说自己所在的连队在路上遭到截击,长官和大半士兵都没能跟上。

    余汉谋移开视线,朝集合点另一头走去。

    他并非没见过败仗。可此前每次撤退,多少还能留下一个可以依托的阵地,能把各部收拢起来,再找机会重整旗鼓。如今从广州一路退到阳江,队伍不断被追上、切断,刚刚聚起一点人手,后方又传来敌军逼近的消息。

    这种追击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

    进入临时指挥所后,参谋长正伏在一张地图前,几名参谋围在桌旁。地图上用铅笔标出了几条撤退路线,广东通往广西的道路被画了数道记号,部分地点旁边还写着“失联”“遭截”“情况不明”等字样。

    听见脚步声,参谋长抬起头。“长官,您来了。”

    “把情况说清楚。”余汉谋走到桌前,“我们现在还有多少能打的部队,前方的道路能不能走,后面的追兵到哪里了?”

    参谋长把一份报告递了过去。“各部收拢后,能够维持基本建制的部队不多。轻重武器损失严重,弹药也不足。几支部队在撤退途中遭到解放军追击,有的被打散,有的干脆放下武器投降。通信线路多处中断,具体情况还在核实。”

    “交通线呢?”

    “通往广西的几条主要道路还没有全部被切断,但沿途已经不安全。辽东野战军的先头部队推进很快,后续部队也在跟进。若是继续停留在阳江,很可能会被他们追上。”

    余汉谋盯着地图,指尖在几条道路之间来回移动。

    继续向广西撤退,至少还有机会与那边的部队会合;留在阳江重新整编,则需要时间,而他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可若沿路再遭一次截击,手里这点人马恐怕连完整撤走都做不到。

    “你认为该怎么办?”他问参谋长。

    参谋长没有马上回答。他清楚这不是一道能轻易作出决定的题目,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把剩余的部队推向更坏的境地。

    片刻后,他才说:“长官,眼下只能继续向广西方向撤。先把还能控制的部队带出去,再想办法与张淦的部队取得联系。阳江守不住,也没有足够时间重新布置防线。”

    “继续撤。”余汉谋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从广州撤到这里,连三万人都凑不齐。再往后退,难道要一路退到广西腹地?”

    参谋长苦笑了一下。“如果留在这里被追上,恐怕连退到广西的机会都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沿的声音。

    余汉谋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他不甘心,却也找不到更稳妥的办法。眼下再谈反攻,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想依托阳江打一场阻击,也缺少弹药、工事和准备时间。仓促留下来,只会让剩下的人马继续被分割。

    他把地图推回桌面。“通知各部,立即准备撤离。先走的部队不得擅自抢道,车辆和辎重分批通过,伤员尽量安排上车。沿途要留下联络人员,能联系到的部队必须向指定地点靠拢。”

    参谋长应声道:“是,我马上安排。”

    余汉谋又补了一句:“告诉各级军官,谁再擅自丢弃武器、抛下部队,查明后严肃处置。现在不是各走各的路的时候。”

    命令很快传了出去。

    可命令传到基层,能执行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保证。许多士兵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吃上一顿像样的饭,鞋底磨穿,身上带伤,枪里剩下的子弹也不多。军官们大声催促着队伍整队,回应他们的却常常是沉默和疲惫的眼神。

    上午时分,撤退的队伍开始离开阳江。

    卡车挤在狭窄的道路上,车轮陷进泥坑,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有人推车,有人拉着骡马绕行,还有士兵趁混乱把沉重的弹药箱扔进路边水沟,只想让自己走得轻松些。

    一名连长发现后,立刻拔高了声音:“把箱子捡回来!里面是弹药,不是破烂!”

    士兵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满是倦意。“长官,枪里都快没子弹了,背着这些东西也没用。再走下去,人都要累倒了。”

    “让你捡就捡!”

    连长抬手指向路边,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枪声。

    那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先是几下短促的点射,紧接着便有连续的步枪声压了上来。原本还在争吵的士兵顿时停住,许多人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敌人追上来了!”

    喊声从后方传到前面,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混乱的人群。

    负责断后的部队很快派人送来消息:辽东野战军的追击部队已经逼近阳江外围,正在沿道路向前压迫。留守的国军部队仓促组织了几处阻击,试图拖慢对方速度,但前沿阵地很快就遭到火力压制。

    余汉谋接到消息时,车队刚驶出城外。

    “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他猛地看向参谋长,“前面的部队不是已经安排了阻击吗?”

    参谋长脸色难看。“长官,对方的先头部队行动很快,后续兵力跟进也很紧。我们的阻击阵地没有足够时间修筑,部队又缺少重武器,恐怕挡不了多久。”

    余汉谋抓紧车门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原以为辽东野战军经过连续作战,至少需要时间整理队伍、补充弹药,再向阳江推进。可对方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让后面的部队尽量顶住。”他说,“车队继续走,不能全堵在这里。”

    参谋长转身去传达命令。

    道路两侧逐渐传来密集的枪声。国军断后部队依托路边房屋和低矮土坡展开射击,几挺机枪架在墙角,枪口喷出的火光在灰暗天色里一闪一闪。子弹打在土墙上,碎土和瓦片不断落下,几名士兵刚探出身子便被迫缩回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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