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朱雀军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沉闷的味道,那是尚未散尽的铁锈腥气、士卒们身上浸透的汗水与血污蒸发后的咸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如同跗骨之蛆般顽固残留的魔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鼻腔刺痛、心头压抑的死亡气息。
偌大的校场之上,夯实的土地遍布坑洼与焦黑的痕迹,那是刚刚结束的一场与魔物小规模袭扰战斗留下的狼藉。残存的士卒们无人交谈,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擦拭着手中卷刃的兵刃,修补着破损不堪的甲胄,动作机械而麻木。
整个军营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浓重得化不开、几乎要滴下水来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喘息都觉得困难。
主帅烈鸿羲的突然驾临,就像一块烧红的巨石,悍然投入这潭充斥着绝望与疲惫的死水之中,瞬间激起了层层剧烈而不安的涟漪。
他没有按照惯例升帐聚将,也没有任何前呼后拥的仪仗,而是径直穿过于校场边缘,大步流星地走向卫南骁与秦望养伤休整的那顶偏僻营帐。
他的身形高大魁梧,披着一件暗红色、仿佛由无数战士鲜血浸染而成的大氅,面容如同被北域最凛冽的风雪和西川最酷烈的日光共同雕琢过,线条硬朗如刀削斧凿,一双鹰隼般的眼眸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他仅仅是掀开帐帘,站在那里,整个帐篷内的空气就仿佛被瞬间抽干,又灌入了冰冷的铅汞,彻底凝固。
卫南骁与秦望正盘膝坐在简陋的床铺上运功调息,感应到这股熟悉而庞大的威压,立刻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挣扎着起身行礼。
“末将参见主帅!”两人心中俱是惊疑不定,主帅亲至这等偏帐,绝非寻常探视,必有极其重要、甚至可能是石破天惊的指令。
“伤势如何?”烈鸿羲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不带丝毫寒暄。
“回主帅,已无大碍,可再战!”卫南骁挺直脊梁,声音洪亮,尽管内腑依旧隐隐作痛。
烈鸿羲目光如电,在二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卫南骁那张犹带疲色却目光坚定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冷冷开口:“好。既然无碍,便有新命交付你二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掷下冰锥:“天律殿‘四境封魔圣决’之诏,尔等已知。朝廷决议,由你卫南骁,携副将秦望,代表西川,前往‘天外天’参战。”
帐内死寂。
卫南骁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猛地抬头,看向烈鸿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千喉秘窟的惨烈犹在眼前,同袍浴血、魔谛恐怖的景象历历在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所谓的“圣决”绝非比武较技,而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朝廷,这是要将他们往死路上推!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愤怒涌上心头。他想起了边境线上那些被魔气侵蚀的村落,想起了麾下儿郎们无奈战死的惨状,更想起了在秘窟中,那位苍龙军首领纪凌霜投射而来的、带着明确联手意向的军魂虚影!
“主帅!”卫南骁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末将愿往死地,万死不辞!但末将有一言,不吐不快!如今魔患日亟,单凭我朱雀军孤军奋战,步步维艰!苍龙军纪帅早有联手之意,其战力彪悍,若我两军合力,必能更有效遏制魔氛,护我西川子民!为何朝廷屡次阻挠,宁可坐视魔物肆虐,也不肯……”
“卫南骁!”
烈鸿羲骤然暴喝,声浪如同惊雷,震得帐篷簌簌作响。他一步踏前,庞大的阴影几乎将卫南骁完全笼罩,眼中燃烧着怒火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失望的厉色。
“你放肆!”他手指几乎要点到卫南骁的鼻尖,“你到底是朝廷的兵,还是他纪凌霜的兵?!朝廷决策,自有深意,岂容你一个边将妄加揣测,甚至质疑?!联手?与谁联手?与那个拥兵自重、目无朝廷的纪凌霜吗?!你可知你此言,已是大逆不道!”
卫南骁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喝得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见过烈鸿羲对他发如此大的火,更没想到,自己一片公心,竟被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他只是想为西川,为那些死去的兄弟,多争一线生机啊!
“主帅,我……”他还想争辩,却被身旁的秦望死死拉住手臂。
秦望脸色苍白,却异常冷静,他对着卫南骁微微摇头,眼神中充满了劝阻与警示。随即,他转向烈鸿羲,深深一躬:“主帅息怒!卫将军只是一时情急,绝无二心!赴‘天外天’之命,末将与卫将军,接下了!”
烈鸿羲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卫南骁一眼,那目光中混杂着愤怒、失望,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走,暗红色大氅带起一股劲风。
“好自为之!”
冰冷的四个字砸在身后,人影已消失在帐外。
帐内,只剩下卫南骁粗重的喘息声和一片死寂。
“秦望!你为何拦我!”卫南骁猛地转向秦望,双眼赤红,“你我都清楚,唯有联合苍龙军,西川才有一线希望!朝廷为何如此昏聩!”
秦望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将军,你还看不明白吗?正是因为我们在千喉秘窟中,与阴诏司的莫宁并肩作战,配合默契,才让朝廷觉得……我们生了异心。”
卫南骁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秦望继续低声道,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悲凉:“此番派我等前去,名为代表西川,实为……弃子。若能战死在那‘天外天’,便是全了忠烈之名,干净利落。若侥幸未死……呵,带着‘与逆匪勾结’嫌疑,且知晓朝廷如此多‘不堪’之人,回来之后,下场恐怕比战死更为凄惨。”
卫南骁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站稳。一股彻骨的冰寒,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来,从一开始,他和他的兄弟们,就早已被放在了棋盘的死位上。所有的热血,所有的忠诚,在更高层的权衡与猜忌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廉价。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激动、愤怒、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朱雀军,校场集合。”
当卫南骁和秦望披甲来到校场时,仅存的数百名朱雀军士卒已列队完毕。他们大多身上带伤,甲胄残破,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历经战火洗礼的赤色磐石。
卫南骁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这些都是随他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兄弟。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
“弟兄们!朝廷有令,命我卫南骁,与秦望副将,前往中域‘天外天’,参加所谓的‘四境封魔圣决’!”
他没有隐瞒,直接将最残酷的真相剖开:“此去,九死一生!天律殿居心叵测,魔族凶残暴戾,更有可能……来自背后的刀子!我卫南骁,今日在此明言,此行,有去无回!”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我卫南骁,承蒙诸位弟兄不弃,追随至今!然,前路已绝,我不愿拖累诸位!若有不愿同往者,现在出列!我以朱雀军将领之名起誓,必将你等妥善安置,调往其他朱雀军部队,绝不留难!”
他声音铿锵,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然而,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一个人出声。
数百双眼睛,依旧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与同生共死的炽热。
突然,一名断了一臂,用布带将战刀绑在残臂上的老卒,猛地用刀鞘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嘶声吼道:“将军在哪,朱雀军就在哪!”
“将军在哪,朱雀军就在哪!”
“将军在哪,朱雀军就在哪!!”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随即汇成了震耳欲聋的声浪,冲破云霄,连呼啸的寒风都被这决绝的意志所压过!每一张脸上,都写着视死如归。
卫南骁看着眼前这一幕,虎目瞬间湿润。他猛地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再转身时,脸上已只剩下钢铁般的坚毅。
他不再多言,只是重重抱拳,向着他的军队,深深一揖。
下一刻,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赤金长枪,枪尖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撕裂布帛般的锐响。
“朱雀军——”
“在!!!”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出发!”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悲切的告别。残破的赤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支明知前方是死路,却依旧义无反顾的军队,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他们曾经誓死守卫的军营,走向那注定吞噬一切的命运漩涡。
卫南骁走在最前,背影挺拔如松,唯有紧握枪杆、青筋暴起的手,泄露了他内心那滔天的巨浪与无尽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