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渊龙宫深处,万丈水波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与纷扰,唯余永恒不变的清冷与辉煌。巨大的琉璃穹顶,由无数块精心打磨、蕴含灵能的深海晶石拼接而成,静静地折射着从更幽暗的深海底层透上来的、如同极光般变幻莫测的幽蓝光芒。这些光芒流淌下来,映照在一根根需数人合抱、通体由洁白无瑕的深海暖玉雕琢而成、其上镌刻着古老而繁复海纹的巨大玉石柱之上,将这座位于龙宫核心区域的议事殿,衬得如同传说中失落的海神宫殿,瑰丽而梦幻,却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心生敬畏的疏离感。
然而,此刻殿内弥漫的气息,却远比万丈海沟最深处的沉寂水压,更加凝重,更加令人窒息。仿佛有无形的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激荡,随时可能掀起吞噬一切的漩涡。
龙妃赤媛端坐于主位之侧一张稍小、却同样华贵非常的珊瑚宝座之上。她身着一袭以深海鲛绡织就、点缀着细碎明珠与各色珍稀珊瑚的宫装长裙,华贵雍容,仪态万方。但即便是这般盛装,也难以完全掩盖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更深层次的、如同面对惊涛骇浪般需要审慎权衡的深思。她下方,三位气质迥异的龙族皇子各自肃立,空气沉滞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二皇子沧漩,身姿挺拔如枪,周身隐有金戈之气流转,那是长期执掌军权浸染出的锋芒。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观察团人选,关乎海境颜面,更关乎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及时应对。儿臣以为,当遣一位皇族核心前往,方能彰显我龙宫分量,并在变故突生时,有足够权柄与实力周旋。”
“二哥此言差矣。”四皇子沧珏微微摇头,他面容俊雅,气质温和,眼底却藏着蜃族特有的深邃,“如今海境初定,各方势力刚刚归心。若核心皇族骤然离境,难免引人猜忌,动摇来之不易的平衡。依我看,派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辅以精锐护卫,既可示我重视,亦不至于令境内生变。”他声音平和,却点出了最现实的隐忧。
三皇子沧昱靠在一旁的白色玉石柱上,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腰间一枚流转着纯净灵光的玉佩。“你们争来争去,麻烦。要我说,找个机灵点的去瞧瞧就是了,打生打死是岸上那些家伙的事,我们何必掺和太深?”他心思纯净,只想远离纷争,话语间带着不谙世事的慵懒。
赤媛轻轻揉着额角,这三个孩子,一个过于刚直,一个过于谨慎,一个则全然不上心。她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天律殿所谓的“圣决”与“新秩序”,在她听来不过是一场裹挟着更大阴谋的闹剧。海境超然物外,本可作壁上观,但魔族破封,此界倾覆在即,龙宫又如何能独善其身?派谁去,既能代表龙宫意志,又不至引火烧身,还能在关键时刻拥有决断之力……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
“母妃,”沧漩再次开口,语气坚定,“若您应允,儿臣愿亲自前往。倒要看看,天律殿与魔族,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可。”赤媛尚未开口,沧珏便已否决,“二哥,你乃海境柱石,军权系于一身,岂可轻动?你若离境,边境那些蛰伏的势力,难保不会起异心。”
争论再起,却依旧绕不开身份与平衡的死结。殿内气氛愈发沉闷,仿佛被无形的深海重压笼罩。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殿外守护的海将未曾通传,那扇铭刻着古老海禁的巨门,却自行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沐浴着从门外流泻而入的、仿佛更加清冽悠远的光辉,悄然步入殿中。
来人身着素雅青衣,裙摆无风自动,似有深海暗流相伴。青丝如瀑,仅以一枚简单的贝壳发簪挽住,容颜并非倾国倾城的明艳,而是如同远海之上的月光,清冷、宁静,带着历经岁月洗练的从容与高华。她周身没有迫人的威压,却让在场所有皇子,连同赤媛在内,都不自觉地收敛了气息。
“文瑶……”赤媛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欣慰与复杂。
“大姐!”沧昱第一个叫出声,懒散之色一扫而空,眼中满是惊喜。沧漩与沧珏亦是身躯微震,同时躬身行礼:“见过皇姐。”
来人正是璃渊龙宫大公主,那位素有贤名,却为避嫌与静心而常年在外游历的——沧文瑶。
沧文瑶步履从容,行至殿中,对着赤媛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自然:“赤媛姨,诸位皇弟,许久未见。”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磬轻鸣,瞬间驱散了殿内之前的凝重。
“文瑶,你何时回来的?”赤媛语气中带着关切。
“感知海境气运微澜,知有大事,便回来了。”沧文瑶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赤媛身上,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方才在殿外,隐约听得诸位在为‘观察团’人选烦忧?”
赤媛轻叹一声,将其中利害与两难之处简单述说。
沧文瑶静静听完,神色未变,只是那双清澈如深海之眼的眸子,看向赤媛,淡然开口:“既然如此,这份职责,便由文瑶担下,如何?”
一言既出,满殿皆静。
随即,沧昱率先欢呼起来:“太好了!有大姐出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沧漩紧绷的脸上也松弛下来,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若皇姐肯前往,自是万无一失。论身份,您乃龙宫长公主,尊崇无比;论实力……”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当年您与已故皇兄齐名,修为深不可测,足以应对任何变故;论智慧,更能洞察全局,不致令我海境陷入被动。”
沧珏也深深一揖:“皇姐归来,实乃海境之幸。以此身份参与观察,既显重视,又不至过度介入,恰到好处。只是……要辛苦皇姐了。”
众人皆是惊喜。沧文瑶的归来与主动请缨,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摇摆不定的龙宫决策。她的身份、实力、智慧,无一不是最完美的人选,更难得的是她常年游历在外,与现今海境权力核心保持着微妙而超然的距离,由她代表龙宫,再合适不过。
赤媛看着沧文瑶,眼中欣慰更浓,却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深知这位大公主的能耐与心性,也明白她当年选择远离,并非怯懦,而是看透了老龙王心术与宫廷倾轧的无奈与清醒。如今她主动归来揽责,意味着她也看到了此番大陆剧变可能波及海境的严重性。
“文瑶,有你前去,我自然放心。”赤媛柔声道,“只是,你久未归返,海境诸多事务……”
“赤媛姨,”沧文瑶轻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与坚定,“海境日常事务,有您与沧漩、沧珏、沧昱三位皇弟同心协力,操持打理,文瑶信得过。我此次回来,初心只为应对此番可能席卷此界的劫难,确保海境安宁。至于其他……”她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沧昱、沧漩、沧珏,最后落在赤媛那双蕴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眸上,微微摇了摇头,“不急于一时,也并非此行的重点。”
她话语中的“其他”,在场之人心知肚明。那空悬的龙王之位,一直是个敏感的话题。沧文瑶此言,既是表明心迹,不愿在此时引发内部动荡,也是给予现任执政者充分的信任与支持。
殿内气氛因她这番坦诚而顾全大局的话语,变得更加缓和、凝聚与团结。原本因争论而产生的些许隔阂,似乎也在这一刻消弭于无形。
沉默片刻,沧文瑶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向赤媛,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微光。
“临行前,文瑶尚有一问。”她声音依旧清越,“赤媛姨,可有什么话……需要文瑶带给莫宁?”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浅笑似乎深了些许,补充道:“说起来,我也颇想见一见,这个屡次让魔族布局功亏一篑的……您的‘小外甥’,究竟是何等人物。”
赤媛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温情与担忧。她沉吟片刻,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带深意:“见他之后,你自行判断便是。只需告诉他……一切小心,海境,永远有他一个归处。”
沧文瑶颔首,不再多言。她转身,面向那扇重新闭合的殿门,青衣背影在深海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挺拔与超然。
“既然如此,文瑶这便去准备。大陆风云将起,我倒要看看,这‘新秩序’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如融入水波般,悄然消失在殿内,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以及殿中众人心中骤然落定的踏实与对未来的深远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