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精金的现世,如同在这座本就沸腾的兵冢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冰水。极致的锐利与死寂并存的白金光柱,不仅撕裂了谷地上空积聚的煞气云层,更仿佛一瞬间抽空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与活力。兵器残骸的嗡鸣戛然而止,连风的呜咽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有那光柱内部流淌的、液态金属般的光芒在无声咆哮,宣示着它作为“信物”的非凡与危险。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之前的喊杀震天更令人心悸。
北堂炼探向蛊尊的手掌,硬生生停在半空。他苍白脸上那病态的潮红尚未褪去,贪婪与狂喜还凝固在眼底,但一股源自本能的、对未知威胁的警觉,让他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他猛地扭头,目光如两柄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向山谷边缘那片阴影。
阴影之中,数道身影静立。为首的莫宁,黑袍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映照着白金光柱却依旧冰封的眼眸。他身侧的暮红,莲蕊双刀并未出鞘,只是双手自然垂落,但那温婉面容上此刻唯有沉凝。再旁边,是身形魁梧如山、抱臂而立的寅狩虎将,以及气息沉凝、龙瞳微眯的辰云龙将。他们就像一群冷眼旁观的石像,与这惨烈战场、冲霄光柱格格不入,没有杀意,没有贪婪,只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沉寂。
他们想干什么?趁火打劫?坐收渔利?
北堂炼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体内因吞噬了大量金煞之气而奔腾咆哮的力量几乎要失控。但他强行压下了立刻动手抢夺太白精金的冲动。阴诏司和妖族的沉默,比任何凌厉的攻击都更具压迫感。他们之前故意放弃玄水珏,如今又对近在咫尺的太白精金视若无睹?这绝无可能!必有更大的图谋!
“稳住阵型!”北堂炼低吼一声,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传遍全场,“先清理这些邪魔外道!”他决定,先解决已是强弩之末的五仙教,夺取他们手中的玄水珏,再以全盛姿态,应对阴诏司和妖族可能的发难。至于那悬浮的太白精金,它就在那里,跑不掉!在这葬兵谷,他北堂炼就是王!
玄兵世家众人得令,虽也惊疑于旁观者的存在,但对自家功法的自信以及对信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们齐声发喊,吞兵诀运转到极致,周身毛孔仿佛化作无数张贪婪的小口,更加疯狂地抽取着谷中弥漫的金煞之气,甚至将五仙教魔气中蕴含的异种能量也强行纳入,气息再度攀升,攻势愈发狂猛凌厉。
“跟他们拼了!”蛊尊面目扭曲,眼见逃生无望,信物难保,彻底陷入了疯狂。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着本命精元的黑血,洒落在身前几只形态狰狞的王蛊身上。“万蛊噬神,焚元爆!”
那几只王蛊吸收了精血,身体瞬间膨胀,色泽变得妖异而危险,发出刺耳的尖啸,不顾一切地扑向玄兵世家弟子最密集的地方,旋即轰然自爆!
轰!轰!轰!
墨绿色的毒火、腐蚀性的血雾、蕴含精神冲击的诡异波纹瞬间扩散开来。这是五仙教最后的、同归于尽的手段。
“吞!”北堂炼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双手在胸前猛地一合,一个巨大的、旋转的灰黑色漩涡在他身前形成,产生恐怖的吸力。那爆散的毒火、血雾、波纹,竟如同遇到黑洞般,被强行拉扯、扭曲,投入漩涡之中!他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同时吞噬如此庞杂狂暴的能量对他负担极大,但他硬生生扛了下来!
其他玄兵世家弟子也各施手段,或联手布下吞噬力场,或凭借刚吸收的力量硬抗,虽有人被爆炸余波震伤,口喷鲜血,但阵型未乱,反而趁着五仙教施展禁术后的虚弱,发动了致命反击。
“死!”
一名玄兵世家长老欺近一名五仙教长老,五指如钩,直接抓穿了对方仓促凝聚的护体魔气,扣住了其头颅。吞兵诀发动,那五仙教长老身体剧烈抽搐,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周身魔气连同生命精气竟被硬生生抽离体外,化作一道道黑红色气流,涌入玄兵世家长老体内。片刻之间,一名修为不俗的五仙教长老便化作一具干瘪的尸骸,颓然倒地。
类似的场景在战场各处上演。玄兵世家的功法在此地太过霸道,堪称五仙教的克星。失去了大规模蛊阵和地利优势,陷入近身缠斗的五仙教,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蛊尊在北堂炼重点照顾下,更是险象环生。他赖以成名的魔功蛊术,在北堂炼那近乎无物不吞的诡异功法面前,效果大打折扣。几次硬拼,他都被那凌厉的金煞之气和诡异的吞噬之力震得气血翻腾,魔元损耗巨大,怀中那枚玄水珏似乎也变得愈发沉重冰冷。
“玄水珏,拿来吧!”北堂炼看准一个破绽,无视了蛊尊喷出的毒雾,手掌穿透毒障,五指如铁钳,直接抓向蛊尊怀中的信物。
“妄想!”蛊尊嘶吼,拼尽最后魔元,漆黑鬼爪迎上。
嗤啦!
这一次,北堂炼的手掌之上覆盖了一层凝若实质的暗金色光芒,那是吞噬了谷中无数兵器煞气后高度凝聚的力量。蛊尊的鬼爪与之碰撞,竟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撕裂,五指扭曲折断!
北堂炼的手,毫无阻碍地探入蛊尊怀中,一把抓住了那枚冰凉的玄水珏!
“不——!”蛊尊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咆哮。
北堂炼脸上刚浮现出一抹得手的狞笑,异变再生!
那被他握在手中的玄水珏,仿佛被激怒的活物,猛地爆发出浓烈如实质的幽蓝色死寂之气!这股气息与他之前接触的任何能量都截然不同,并非单纯的冰冷,而是一种绝对的、湮灭一切的“终结”之意,疯狂地顺着他的手臂经络,向他体内钻去!
北堂炼闷哼一声,只觉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仿佛不属于自己,那死寂之气所过之处,他体内奔腾的金煞之力竟如同遇到克星,纷纷溃散、消融!他急忙运转吞兵诀,试图吞噬这股诡异力量,却发现以往无往不利的功法,此刻竟如同咬上了一块坚不可摧、却又虚无缥缈的寒冰,不仅无法吞噬,反而他的吞噬之力正在被这股死寂之气反向侵蚀、同化!
“该死!这是什么鬼东西?!”北堂炼又惊又怒,想要甩脱玄水珏,那玉珏却仿佛粘在了他手上,死死汲取着他的生机与力量,同时将那恐怖的死寂疯狂注入!
就在这时,那道贯穿天地的白金光柱,似乎受到了玄水珏被触动的影响,光芒骤然内敛、收缩!悬浮其中的太白精金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般的颤鸣,化作一道流光电射而下,目标直指——正在与玄水珏死寂之力抗衡的北堂炼!
北堂炼瞳孔骤缩,他此刻右臂被制,体内力量紊乱,面对这速度快到极致、蕴含着世间最纯粹金行本源之力的信物冲击,竟一时无法有效闪避或防御!
“少主小心!”
旁边一名忠心耿耿的北堂氏家老见状,怒吼一声,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扑上前,将北堂炼撞开少许,同时全力运转吞兵诀,双掌拍向那道白金光华!
“噗——!”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牛油。那家老的双掌在接触到太白精金的瞬间,他苦修数十年的吞兵真气如同纸糊般被洞穿、瓦解。白金光华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胸膛,留下一个前后通透、边缘光滑如镜的焦黑窟窿。家老身体一僵,眼中生机瞬间湮灭,直挺挺地倒下。
而太白精金在穿透家老身体后,去势稍减,却依旧精准地打在了北堂炼的左肩之上!
“呃啊——!”
北堂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左肩处没有鲜血流出,那里的血肉、骨骼仿佛被瞬间“同化”,覆盖上了一层冰冷的、流动的白金色金属光泽!太白精金如同找到了宿主,一半嵌入他的肩骨,一半暴露在外,疯狂地向他体内灌注着精纯而暴烈的金行本源之力,同时,也与他右手中的玄水珏散发出的死寂之力,形成了某种诡异而危险的对峙与冲突!
水与金,死寂与锐利,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属“信物”的诡异力量,以北堂炼的身体为战场,开始了疯狂的碰撞与侵蚀!
北堂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如同金纸,身体一半冰寒刺骨,泛起幽蓝死气,一半灼热如焚,流动着白金光泽。他痛苦地嘶吼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气息变得混乱不堪,时而暴涨,时而骤降,仿佛随时可能爆体而亡!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整个战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残存的五仙教教众目瞪口呆,忘记了攻击。
玄兵世家弟子们看着状若疯狂的少主,一时不知所措。
而山谷边缘,一直冷眼旁观的莫宁,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身旁几人能听见:
“果然……信物之间,亦会相噬。魔谛之局,狠毒至此。”
暮红握紧了双刀刀柄,辰云龙将眉头紧锁,寅狩虎将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
几乎在同一时间,葬兵谷另一侧的高坡上,赤甲如火的朱雀军精锐悄然抵达。卫南骁手握刀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谷中那诡异的一幕——北堂炼身负两枚信物,痛苦挣扎;阴诏司与妖族依旧按兵不动;五仙教残余已成瓮中之鳖。
他胸腔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立刻下令冲杀下去,趁乱夺取信物,剿灭妖邪。
“将军!且慢!”副将秦望一把按住卫南骁的手臂,脸色凝重无比,低声道:“斥候回报,阴诏司与妖族至今未有动作,此事蹊跷!而且……您仔细感知,这山谷之中,除了兵煞死气,还有一股……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人脊背发寒的魔气,并非源自五仙教,更像……更像潜伏在侧,伺机而动的毒蛇!”
卫南骁闻言,强行压下冲动,凝神感应。果然,在那浓烈的金戈之气与血腥味之下,一丝若有若无、却纯粹而阴冷的魔意,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盘旋。这魔气,与五仙教那种混杂狂躁的魔气截然不同,更精纯,更……高高在上。
他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若是如此,此刻贸然冲入,岂不是正中了对方下怀?阴诏司和妖族不动,是否就是在等这潜伏的魔气现身?
“传令!”卫南骁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全军隐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弩手上弦,瞄准谷中,尤其是北堂炼和阴影处那几人!随时准备……”
他的命令尚未说完,谷中异变再起!
只见痛苦挣扎的北堂炼,似乎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与两股力量的冲击下,触及了某种临界点。他猛地抬起头,双眼之中,左眼泛起幽蓝死光,右眼迸射白金锐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吞兵……噬灵……给我……融!”
他体内那原本混乱冲突的两股信物之力,在他不顾一切、近乎自毁的催动下,竟被他那诡异的吞兵诀强行拉扯,开始以一种狂暴而危险的方式,试图强行融合!一股更加恐怖、更加不稳定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升起。
而与此同时,在所有人被北堂炼的异变所吸引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缕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色雾气,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谷地中央,那因太白精金离去而留下的巨大坑洞边缘的阴影中。
阴影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带着玩味与嘲弄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