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先行者吗？”
“曾经是。”姜常胜面带微笑，语气轻了许多，“我当下区区长的时候二十七岁，帮助了三个区域实现全面脱贫，当时我真以为我无所不能，能拯救所有人。”
“为什么。”沈清辞清眸看向他，“你站的位置已经足够高了，为什么要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从来没有想将他们拖下水，我是为了大家好。”
姜常胜抬起手，黑袍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滑落，露出了那一截枯瘦到不正常的手腕，沈清辞这才看清楚了他近乎瘦骨嶙峋的身体。
“我的身体支撑不住了，不管基因药剂是否成功，都对我无效，我不是受益人，真正的受益人是整个帝国，帝国的红旗依旧高悬在空中，想要让它继续鲜艳，只能将底下的燃油烧干。”
沈清辞：“基因不可更改，你提出的是伪命题，等帝国彻底混乱，就算站在上面，也会被烈火焚身。”
“你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成功？你想改革，想让帝国焕发新机，我跟你的动机是一样的，改革就会有鲜血，会有牺牲，牺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换取群体的胜利，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姜常胜并不因为沈清辞的反驳动怒，他主动走在前方，是一个引领的姿势。
沈清辞鸦黑的眼睫微抬，跟着姜常胜走了进去。
公馆内有许多条暗道，走廊的墙面是个凹陷的姿态，供奉着不同的佛像。
最后一扇门推开，姜常胜微微侧身。
沈清辞才终于看清楚前方到底是什么。
公馆的内部是暗藏着的房子，一排又一排的格子间像是一个新型的观察实验。
每个窗口里面住着的都是不同类型的群体。
老人坐着聊天，青年人抱着书学习上课，更小的孩子们追逐打闹，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了新的生态园，甚至比外界更为和平，如果忽视掉他们残缺的身形的话，这或许真是个人间天堂。
沈清辞一步步朝前走去，在最后一个窗口停了下来。
室内的合成阳光浸染着温暖的色泽，端坐在里面的少女身形纤瘦，下半身却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张毯子。
阳光落在画笔的的尾端，又被涂抹出鲜艳的色彩。
她的神情是那般恬静温和，几乎像是坠落凡间的精灵。
“佩佩是我在十三区资助的学生。”
姜常胜同微笑着的佩佩挥了挥手：
“她在芭蕾舞上有独特的天赋，四年前，我资助她考上了帝国音乐学院，她是那一届最有天赋的学生，还没毕业就进入了帝国音乐团，只可惜命运弄人，基因病让她再也没办法跳舞。”
玻璃窗里的佩佩笑容依旧温柔，在短暂打过招呼以后低头画画。
沈清辞看着她笔下有些粗糙的画作，并不娴熟的画技同墙上的舞蹈奖项形成了鲜明对比。
如同仙鹤般的少女，被彻底困住了身形，再也无法动弹。
沈清辞沉默片刻道：“基因病无法逆转，强行研究药剂只会损害更多人的性命。”
“能够逆转的命运不应该轻易被放弃，佩佩只是其中一员，还有无数像她一样的孩子正在饱受命运摧残，这世上大部分人想要的并不多，一份足以饱腹的口粮，一个可以舒服的睡眠，一个不用被病痛缠绕的未来。”
“我们有能力帮助这些人改变一切，有办法遏制下一代重蹈覆辙，为什么不试着做一做呢？”
姜常胜看向沈清辞，他的神情是那样的真挚。
另外一扇门被他推开，沈清辞朝里看去，里面是正在进行康复训练的病人。
他们的鼻子上戴着鼻饲管，身形却比较之前的人有了更大的改变。
更加的健康，没有之前的畸形。
像是在一寸寸的长好。
“新型的基因药剂正在研发中，它的效果比之前的所有药剂都要更加完善，给新药剂一个机会，它或许能成为挽救全帝国的存在。”
像是为了验证姜常胜的话语，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排队领取药剂，淡蓝色的液体在试管里面装着，有人打开以后灌入了口中，原本咳嗽不止的人脸色红润了许多，喉管里也不再发出嘶嘶的哼鸣声。
姜常胜并没有走进房门，里头的老人却先一步看见了他的踪迹。
老人仰着脸走了过来，那张苍老的面庞意味着他已经不再年轻，双手皲裂的纹路和老茧，更是佐证了他在进入这场实验之前，是一名身处于底层的公民。
他看到姜常胜以后神情异常激动，几乎透着一种信徒般的狂热：
“谢谢您，真的感谢您，要不是您的大恩大德，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姜常胜同他握手，语气温和，神态怜悯：“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多了，有了基因药剂以后，肺部的阴影在减少，医生说癌细胞数量减少了许多，也许再过几年，我真的能痊愈......”
老人紧握着姜常胜的手不肯松开，直到姜常胜说要离去松开了手。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常胜轻叹了口气说道：
“沈检察，你曾在帝国研究院任职，参与过基因药剂的研究开发，新药剂的报告我可以提供一份给你，这不是以人命为代价换取利益的毒药，而是一份绝对安全，为延续种族寿命提出的“种子项目。”
能引起沈清辞兴趣的东西很少，那份数据报告算是其一。
上面的数据详细，记载着使用药物以后体内细胞的分裂情况。
如果这份研究报告没有作假，那么姜常胜研发的“种子药剂”就真的有效。
他研发出了可以延长帝国公民寿命长度的药剂。
沈清辞的眼神微微一变。
姜常胜再一次伸出了手：
“沈检察，你是帝国最年轻的检察官，又在帝国研究所待过，你知道基因病对帝国有多么的重要，只要能让新生的力量变得更加强悍，那么过往的牺牲都可以忽略不计，我们可以合作，我会让你当上总检察，帝国在您的管理之下会越变越好。”
沈清辞俯视着姜常胜，视线落在了那只枯瘦的手上。
姜常胜的身份非凡，早年间推动了改革浪潮，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前驱力，他象征着帝国曾经的希望，却连他都选择了走向试药。
他选择牺牲了少部分人来换取大部分人的利益，这对于一位政客来说是绝对划算的买卖。
如果种子计划真能推行成功，那么姜常胜将成为全帝国的英雄。
而沈清辞，他为了保护民众流血，却被千夫所指，所有人都同他断绝关系，现在舆论的头条还挂着沈检察的名号。
他什么也没得到，政绩，名声，财富，似乎什么也没有。
所想要的一切都未得到，所拥有的一切也即将消失。
沈清辞全力以赴保护的民众成为了刺进他胸口中最狠的一刀。
而姜常胜却即将走向成功，只要牺牲一部分人，就能得到所想要的一切。
多么大的诱惑，几乎是难以拒绝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