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镇海坐在病床上,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穿着老皮袄的背影。
苏建国走得很稳。
皮靴踩在瓷砖上,声音沉闷,如同踩在他的心口上。
那个背影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回头。
就像当年在战场上,苏建国带着敢死队冲锋时一样,把后背留给了他。
可现在……
张镇海眼角狂跳,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那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向床头的礼盒,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凉的金属物件。
一瞬间,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髓。
他握住了枪柄。
很沉。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把54式,重得像是一座山,更像是压在他良心上的巨石。
“苏……建……国……”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硬挤了出来。
如果那些证据见光,不仅张家完了,他完了,还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千万人唾骂。
他不想死。
更舍不得这泼天的权势。
那只握枪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只要扣动扳机。
只要这一枪打出去……
或许,还有转机?
张镇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潮红,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发出赌徒们孤注一掷的凶光。
准星里,苏建国的后脑勺清晰可见。
那是他半个世纪的老战友,也是此时送他上路的阎王爷。
“呼哧……呼哧……”
张镇海喘着粗气,手指一点点压向扳机。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
突然。
他的眼前晃了一下。
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瞬间袭来。
那是五十年前的山坡上,夕阳红得像血,铺满了整个戈壁滩。
一群年轻的小伙子,脸上抹着黑灰,手里拿着干硬的馒头。
他们肩并肩坐着,对着残阳吼着不成调的军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的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那个年轻的苏建国,把半壶救命的水递给嘴唇枯白的他:“老张,你身子骨弱,多喝点,别趴窝了。”
画面一转。
冰天雪地的江边。
炮弹在头顶炸开,弹片横飞。
苏建国把他死死按在身下,后背被弹片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流了他一脸,热得烫人。
“老张,别怕,哥在呢!阎王爷收不走你!”
……
“啊!!!”
张镇海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那是崩溃,是绝望,也是迟来五十年的忏悔。
他的手在剧烈地抖。
那枪口在空中乱晃。
一会儿指着苏建国的背影,一会儿……缓缓地,僵硬地转了回来。
他看着那黑漆漆的枪口,像是在凝视深渊。
羞愧?
不甘?
恐惧?
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后化作一抹凄凉的苦笑。
忽然,他眼神清明了。
他缓缓摇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人生如戏,这最后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输了算计,连最后那点人性,都被苏建国看透了。
苏建国敢背对着他离开,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蔑视。
那个老家伙早就知道,他张镇海,是那群战友里最怕死、最懦弱的一个。
“呵呵……”
“呵呵呵……”
张镇海笑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帅,保重”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梦呓。
“下辈子……我不当兵了,不配。”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指用力。
……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没有电影里那种惊天动地的炸裂,就像是楼下谁家熊孩子,摔碎了一个暖水瓶。
医院大楼前的花坛里。
一群正在啄食面包屑的白鸽,“扑棱棱”地惊飞而起。
白色的羽翼在阳光下扑腾,落下一两根灰色的羽毛,悠悠荡荡地飘落。
走廊里。
原本安静的空气瞬间被这一声闷响撕裂。
“啊!”
一个小护士手里的托盘掉了,“哐当”一声,药瓶碎了一地,酒精味弥漫开来。。
“301!声音是301传出来的!”
“快!医生!医生!”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疯了似的往特护一区冲,脚步声乱成一团。
走廊尽头的两个卫兵,脸色煞白,拔腿往里闯,枪栓拉得哗哗响。
在那片混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声中。
电梯口。
苏建国依然保持着那个步调。
不急,不徐。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磨损严重的海鸥牌手表。
“叮。”
电梯门开了。
他迈步走进去,镜面钢板映出他那张坚毅却疲倦的脸。
电梯门缓缓合上。
一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哭喊。
也隔绝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已经破碎的旧时代。
……
楼下。
黑色的红旗轿车旁。
陈冲手里夹着半截烟,指头都要烫到了也没发觉。
听到那声闷响。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神死死盯着三楼那个窗口。
几秒钟后。
他看到了苏建国。
老人安然无恙地从大厅里走了出来,手里空空荡荡,那个红色的礼盒不见了。
陈冲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碾灭,快步迎了上去,拉开车门。
他张了张嘴,想问,喉结滚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什么都不用问了。
苏建国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开车。”
苏建国闭上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去哪?”
陈冲发动车子。
“海边。”
苏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像是某首军歌的曲调。
“去喝两杯。”
“还有,那边好像有一家蟹肉还是虾肉小笼包,听说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