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手电一抬,光柱直直打过去。
那道盘坐的人影在光里显了形,
枯瘦,佝偻,肩膀塌着,脑袋垂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干得跟鸡爪子似的。
衣裳烂得只剩几条布片挂在身上,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脸朝着崖台方向,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皮包着骨头,颧骨顶得老高,两颊陷进去两个深坑。
死的,干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陈军盯着看了两秒,刚要开口,手电光不经意往人影身后一偏,
又愣住了。
人影背后那片陷进去的黑暗空间比他刚才估的大得多。
手电光往里一探,光柱打出去老远才碰到东西。
那东西灰白色的,弧面,溜溜的,像是……一条胳膊。
石头的胳膊。
陈军把手电往上抬,光柱顺着胳膊往上走,照见肩膀、脖子、下巴、嘴,
“兵哥!”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手电全打过来,往我照的这个方向!”
刘兵正蹲在崖台另一头往下看,听见喊声站起来就跑。
大强和小赵也跟着把手电往陈军指的方向打。
四道光柱并到一处,同时照进那片陷进去的空间。
所有人同时退了一步。
石像通体灰白,从崖壁里雕出来,
坐姿,盘着腿,跟前面那道枯坐的人影一个姿势,但大了不知多少倍。
光是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就比一张床还长。
整尊石像陷在里边,却又是从崖壁里凸出来,
上半身前倾,下半身看不到,应该连接在岩体里,肩宽得能并排站四五个人。
像是在俯视整个空间。
但让众人退步的不是大小。
是那张脸。
脸是圆的,额头宽,下颌收,像佛。
可额头当中多了一只竖着的眼,雕得深,眼窝里黑黢黢的。
两只正常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下看,嘴角往上翘,在笑。
牙关咬着,咬得紧,腮帮子鼓着,像是在使劲,又像是在忍什么。
耳朵垂得老长,跟藏庙里那些佛爷的耳垂一个样,
可耳垂底下挂着的东西不是环,是一圈一圈的骨节,雕得清清楚楚,跟人的指骨一个样式。
肩膀两边各探出一个头。
左边的头张着嘴,舌头伸出来,獠牙往上翘,眼睛瞪得溜圆。
右边的头眯着眼,嘴角往下撇,嘴里含着一截东西,像是半条胳膊,又像是半截虫身子。
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圆乎乎的,一个挨一个,大的跟磨盘似的,小的也有脸盆大。
数了数,十三个,
正是石柱上的那些兽头的样式,
串珠底下垂着一个,大出一圈,是人头枯骨。
身上赤裸,肩膀上的部分雕得像火焰,一簇一簇往上翻,腰间的部分又像鳞片,一片压一片。
肚子上画着一个圈,圈里头盘着的东西,
仔细看,是条蛇,又像是一条沙虫,头咬着尾巴,盘成一个环。
“这……”
刘兵手电照着那张脸,声音有点发飘,
“这是佛还是……”
“不像佛。”
大强在后头压着嗓子,“佛不这样。”
小赵往后退了半步,手电光在石像脸上晃了一下:
“那笑……”
陈军没说话,手电从石像脸上往下移,照见石像座底下压着的东西,
石台面上刻着一片密密麻麻的纹路,从石像屁股底下往外铺,纹路中间还刻着几个符号。
“这地方是凿出来的。”
林燊走到陈军身旁,手电照着石像和崖壁的接缝,
“整个佛龛是凿出来的,石像跟崖壁连着一体。”
“凿这么大一尊……”陈军嘀咕,“得多少人、多少年?”
“还有那个。”
林燊手电往上抬,照着石像头顶正上方,穹顶底下刻着一圈符号,绕着石像头顶转了一圈,
“这个跟右边岔道墙上的符号也对得上,但大得多,也密得多。”
陈军盯着那圈符号看了好几秒,然后将视线看向那个坐着的人影,
人影坐在佛龛前头,同样面朝崖台。
陈军忽然开口,“他是怎么上去的?”
“对啊!”刘兵在一旁恍然,“所以上边有路?”
陈军已经摸向身后抓钩,
“差不多,我上去看看。”
林燊一把拉住她,
“媳妇我就是上去看看。”
“看看没问题,我也去。”
“媳妇……”
林燊打断陈军,
“上边或许有其他东西,而且在上边往下看或许有别样的发现。”
陈军没再争,把抓钩从腰后解下来,掂了掂,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道人影的位置。
人影坐在佛龛前头一块凸出来的石台上,离崖台大概四五米高,斜上方。
石台边沿凿得平整,
抓钩甩上去,勾住石台边沿,绳子一绷,能吃住劲。
“我先上去,绳子固定好了你再上。”
陈军把绳头往腰上一缠,双手抓住绳子试了试。
林燊没说话,站在他侧后方,手电照着石台边沿给陈军照亮。
刘兵带着大强和小赵在底下站着,手电也全打上去。
陈军蹬着崖壁往上爬,脚底找石棱踩,手抓着绳子一把一把往上倒。
爬到石台边沿,单手一撑,翻身上去,蹲下来稳了稳,才回头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绳固定了,媳妇你上。”
林燊抓着绳子往上爬,比陈军利索,没几下就翻上石台。
两人蹲在石台边沿,手电往里头照。
石台往里是一段窄窄的凿出来的通道,贴着崖壁往里走,通道尽头连着石像底座。
枯尸盘腿坐着,姿势没变,手搁在膝盖上,头垂着。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衣裳烂得只剩前襟一小片,脖子上挂着一根绳,绳上串着几颗干了的珠子,看不出什么材质。
陈军蹲下来,手电照着枯尸脚前的地面。
石面上刻着一圈符号,跟入口上方那个石像脚底下的符号一个样式,十二个,围着枯尸坐的位置排了一圈。
“又是十二个。”陈军嘀咕。
林燊蹲在他旁边,手电照着枯尸身后:“你看那儿。”
枯尸背后地面,有一个凹槽,槽里搁着东西。
陈军凑近了看,凹槽里头放着一根权杖杖,半米来长,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雕着个兽头,
跟之前第二幅壁画上兽头一个样式。
“权杖。”
陈军伸手想拿,又缩回来,
林燊,也是着急开口,“不能动,先看!”
林燊拿手电照着石杖和凹槽的接缝,
“你看那层灰,这东西放进去就没拿出来过。”
陈军盯着那根石杖看了两秒,
“这人就是壁画上那个举杖的萨满,手里举的就是这个?”
“像。”林燊点头,“但壁画上那杖比这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