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暗夜密谋,豪强蠢蠢欲动
夕阳刚沉,镇子西头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门闩“咔”地一声落下。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把整个白天都关在了外头。
屋里没点灯,等几个黑影陆续从后巷摸进来,才有人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豆大的火苗跳出来,映着一张张压低帽檐的脸。他们彼此点头,没人多话,径直往堂屋侧间走。那里有道暗门,掀开半块地砖,顺着石阶往下,便是密室。
烛火终于亮了,昏黄的光在四壁游移。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墨线歪斜,标着几处田庄与水渠。桌面上摆着茶碗,碗底积着陈年茶垢,显然不是头一回来。
“来了?”坐在主位的那个胖子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了房梁上的耗子,“我今儿亲眼瞧见,那南陵世子进了村,蹲在老赵家门口跟泥腿子说话,还拿炭笔画图!”
旁边一个瘦高个冷笑:“画图?画什么图?画咱们的地契不成?”
“差不多。”胖子抹了把油脸,“不止他,还有个小丫头跟着,嘴甜得很,给糖哄孩子,转头就问坡田是谁种的。差役去拦,人家理都不理,直接说‘等的人来了’——这话什么意思?明摆着要动真格的!”
众人脸色一变。
“可不是嘛!”角落里一个穿绸褂的老头拍了下桌子,“前脚他查完,后脚就有村民敢抬头走路了!昨儿李家婆娘还被催税逼得哭天抢地,今天竟敢当街骂衙役‘吃人不吐骨头’!这风头不对啊。”
“更邪门的是,县丞那边也不硬气了。”另一人接话,“张老爷派人送信过去,让他压一压,结果县丞只回了个‘再观’。啥叫再观?就是不敢管!”
“啪!”那老头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水洒了一桌,“我们在这地方扎根三代,谁敢动一根手指头?现在倒好,一个京城来的纨绔,穿身破布衫就敢下乡问事?他懂个屁的田赋、沟渠、人情往来!”
屋里一时静下来。烛火晃了晃,照出几张铁青的脸。
“你们别忘了。”先前一直沉默的白面汉子忽然开口,指节敲着桌面,“这人表面是纨绔,可听说他在京里就爱掺和事儿,斗鸡走马是假,背后搅局是真。这次来封地,恐怕也不是闲逛。”
“那又如何?”胖子嗤笑,“他再能耐,能待几天?秋收前走人,咱们的地还在,差役还在,百姓照样低头过日子。他一走,一切照旧。”
“照旧?”白面汉子眯起眼,“你没看见老赵头今天把门推开了吗?以前他连缝都不敢开!一旦人心活了,就再也摁不下去。今天开门,明天就能告状;明天告状,后天就能分田!到那时,咱们拿什么撑场面?”
这话像根针,扎得满屋人坐不住了。
“所以不能等!”瘦高个霍然站起,“要么在他还没立住脚时赶走,要么……让他臭名远扬,百姓人人唾弃!”
“怎么搞?”老头问,“打?杀?那可是世子,出了人命,朝廷追查下来,谁都兜不住。”
“当然不能明着来。”白面汉子慢悠悠道,“要毁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不是动刀,是动嘴。让他还没办事,先失民心。”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过去。
他嘴角一扯:“市场,是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明日赶集,人最多。我们安排些人,扮作流民,在米行前抢粮闹事,砸摊子、踹秤杆,再散播谣言——就说南陵世子纵容乱民,扰乱市井,连官府都管不了。百姓一听,还敢信他?”
“妙啊!”胖子眼睛一亮,“等他名声臭了,再来查田税?谁搭理他?说不定还得被百姓骂一顿‘多管闲事’!”
“而且。”白面汉子继续道,“我们可以让差役‘恰好’到场,抓几个‘乱党’,供词里写清楚——‘听闻世子默许,故而起哄’。这样一来,锅稳稳扣他头上。”
老头缓缓点头:“不动手,不动刀,只靠一张嘴,就能让他灰溜溜滚蛋。好!就这么办!”
“等等。”一个年轻些的豪强迟疑道,“万一……万一他查到是我们安排的?毕竟市面上那些混混,多少跟我们有点牵连……”
“哈!”胖子大笑,“查?他查什么?满街都是人证,都说亲眼看见‘乱民’闹事,都说听见‘世子手下’煽动。他要是真敢查,那就是跟全城百姓作对!到时候,不是他整治我们,是我们借民意反压他一头!”
“没错。”白面汉子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圈出东市口,“就这儿,最热闹。我们的人混进去,闹够一刻钟,然后四散。差役一来,立刻收网。舆论三天内就能炒热。”
他转身,环视众人:“诸位,我们不是在争一口气,是在保祖业。今日若退,明日就是他们翻身的时候。根深蒂固的,是我们,不是他一个外来户!”
屋里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噼啪响了一下。
片刻,老头缓缓举起茶碗,里面是冷透的残茶。
“为了祖业。”
“为了祖业!”众人纷纷举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白面汉子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快速写下几行字:**“集日闹市,流民抢粮,嫁祸世子,煽动舆情”**。写罢,折好递给身旁心腹:“藏好。只待风声再紧,便即刻发动。”
“记住。”他盯着那人眼睛,“动手之前,谁也不准露面,不准私下联络。一切如常。我们要做的,只是等——等他自己走进这个局。”
话音落,烛火被一一吹灭。
最后一缕烟从灯芯升起,扭曲着,消散在黑暗中。
脚步声轻悄响起,一道道身影从密室鱼贯而出,穿过暗道,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内空无一人。风吹过枯树,枝条扫着瓦片,沙沙作响。
而在镇子另一头,萧景珩正策马入城。阿箬骑在小驴上,远远跟在后面。她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今晚真黑。”她嘟囔了一句。
萧景珩没回头,只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画着田亩的纸。
纸还是干的。但风里,已经有些潮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