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质问掷地有声,带着强烈的现实冲击力,让一些反对者一时语塞。
他目光转向那位痛哭流涕的老翰林,语气稍缓,却更显犀利:“老大人忧心士子前程?何其狭隘!孤改革科举,非为断绝士子之路,实为拓宽其路!使其不仅通经史,更晓实务!”
“未来朝廷取士,当兼容并包。通晓格物之理、擅营建、精算学、明地理者,于铁路、工矿、海贸、新式官学中,大有用武之地!”
“其所获之权柄、所建之功业、所享之尊荣,岂是只会空谈章句、不通实务之辈可比?”
“此乃为天下士子开辟新的晋身之阶,更广阔的天地!尔等不思进取,固步自封,才是真正断送后辈前程!”
他最后看向那位崔氏言官,目光锐利如刀:“崔大人言师资教材匮乏?”
“此诚然为虑,然绝非不可解之难!”
“格物研究院多年积累,成果斐然,其内大匠、博士,皆可为师!其编纂之基础教材,已见雏形!”
“博陵崔氏,诗礼传家,更应审时度势!”
“崔衍公已在襄助铁路、于南疆兴办兼授经典与实用之学的新式官学,此非仅为家族计,实乃为帝国储才,为文脉开新!”
“此等远见卓识,方是千年士族维系长盛之道!若只知抱残守缺,空守清望,无视时代洪流,终将被浪潮抛下,届时悔之晚矣!”
“崔氏既可为先锋,探索新路,积累经验,朝廷自当鼎力支持,何来‘画虎不成’之说?”
李承乾的辩才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几十年的储君身份,对儒家经典的熟稔程度甚至超过许多老臣,此刻用来反驳守旧派,句句切中要害。
“陛下!”李承乾最后转向御座,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决绝,“臣非不知此议艰难!然,强国之要,首在人才!旧学独木,难支帝国未来之广厦!‘格物’之学,非奇技淫巧,乃强国之重器,富民之根本!”
“更远之西夷,焉知其无窥探、学习之心?若我辈固步自封,视其为‘末技’,而他人视其为强国根基,广开学路,专研精进。”
“数十年后,彼之国器精良胜于我,彼之商船迅捷胜于我,彼之农产丰饶胜于我……届时,纵有忠孝节义之名,何敌坚船利炮之锐?何阻膏腴之地被夺?此非危言耸听,实乃迫在眉睫之危机!”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寂静下来的群臣,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故,臣李承乾,以大唐太子之名,恳请父皇,允准此教育改革之议!”
“臣愿亲自主持,率先于国子监及铁路沿线新政要地之官学,进行试点!”
“所需师资、经费、章程细则,臣与太孙李易自当殚精竭虑,详加筹划,务求稳妥!”
“若有不妥,臣愿一力承担!此非仅为太孙之志,更为我大唐千秋万代之基业!臣,请以太子之位为质,恳请父皇圣裁!”
最后一句“以太子之位为质”,石破天惊!整个含元殿落针可闻。
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被这决绝的誓言堵在了喉咙里。
群臣震惊地看着御阶下那个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看似温吞的太子体内蕴含的惊人魄力和孤注一掷的决心。
连高坐御座的李世民,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和……一丝欣慰。
李易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并不高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巍峨的背影,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父亲这一步,不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挣脱那无形的枷锁,在史册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承乾兴学”!
漫长的沉默笼罩着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终于,李世民深沉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太子所奏,关乎国本,牵涉甚广。群臣所虑,亦有其理。然,太子拳拳为国之心,革新图强之志,朕已深知。其所言危机,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承乾和李易,最终落在鸦雀无声的群臣身上,缓缓道:
“学制分级,立意颇善,着礼部、国子监会同东宫,详议章程,尽快奏报。至于科目增设……”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穿透未来的迷雾:
“太子愿以储位为质,亲自主持试点,其心可嘉,其勇可勉。然,兹事体大,不可不慎。着太子李承乾、皇太孙李易,于旬日之内,将试点之具体范围、科目设置、师资遴选、教材编撰、考核标准等详尽章程,并附风险评估及应对之策,具本奏来!待朕御览之后,再行定夺!退朝!”
没有立刻否决,也没有立刻批准。而是将球巧妙地踢回给了李承乾和李易,要求他们拿出更完善、更能说服人的方案。
同时,也给了反对派一个缓冲和继续角力的时间。
但“试点”的大门,在李世民默许和李承乾的决死一搏下,终究是艰难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朝会散去。
群臣面色各异,或忧心忡忡,或愤愤不平,或若有所思。
李承乾挺直的脊背在走出含元殿大门时,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但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李易紧随其后,低声道:“父王……”
李承乾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回东宫!立刻召集人手!这章程……必须无懈可击!”
风暴的第一波,他挡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含元殿的余音,将迅速化作长安城乃至整个帝国文坛、官场、士林间汹涌的暗流与激烈的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