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长歌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到处都是幽蓝色的光。到处都是惨叫。
南面。
顾西陵没有组织抵抗,也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他在第一根根须破土的瞬间就激活了右手腕上的设备——短程空间传送锚点,花了他三座矿场的价钱,关键时刻能救命。
传送阵纹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顾西陵又按了一次。阵纹亮了半秒,直接碎裂成光点消散。
空间被锁了。
整个解禁级区域的空间结构被虚海之树彻底锁死。
顾西陵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队,又看了一眼脚下正在裂开的灰土。
“不……”
一根带刺的根须从他脚边两厘米处钻出来,顾西陵跳开,踉跄了三步。根须没追他。它穿过了他身后那名亲卫的腹部,从后背探出头来,须尖上挂着一截肠子。
苏晴周围三十米。
周砚身边,两名突击手正在给苏晴加装第二道拘束锁。
左侧那名突击手刚把锁扣卡进苏晴的手腕。
一根手臂粗的根须从他脚下的土壤裂缝里射出来,横向贯穿他的腰部。突击手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朝两个方向倒下去。血溅在拘束网上,溅在苏晴的脸上,溅在她已经干裂的嘴唇上。
苏晴没有眨眼。
周砚的脑子嗡了一声。他丢下苏晴,捏紧私钥,转身就跑。
三步。
他跑出了三步。
三根根须同时从三个方向钉过来。一根穿过他的右肩,一根穿过他的左大腿,第三根从后背贯穿胸腔,将他整个人钉在两米外的一块断裂岩壁上。
周砚的眼睛还睁着。嘴张开,血从嘴角溢出来,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私钥从他掌心滑落,掉在灰土上,弹了两下。
唐铁衣抓起通讯器。
“后方!后方!这里是唐铁衣!禁区内部遭遇解禁级生命体攻击!请求火力支援!重复——”
通讯器里只有高频的电磁干扰音。刺耳的、密集的、连续的噪声。
虚海之树的活性场吞掉了所有信号。
和之前苏晴被追捕时一样。
信息孤岛。
只不过这一次,被困在孤岛上的不是苏晴。
灰雾里,惨叫声越来越密。枪炮声零星响起,子弹打在根须上,溅起幽蓝色的碎屑,根须纹丝不动。有人启动了赋能技能,火焰、冰霜、雷电劈在根须上,留下焦痕,三秒后焦痕愈合。
一根又一根。
一队又一队。
士兵们在灰雾中被根须拖进土里。有的人喊着战友的名字,手指抓着地面留下十道血痕;有的人被根须缠住双腿悬挂在半空,像风干的腊肉。
苏晴坐在原地。
拘束网还在她身上。血不是她的。灰土粘在她的脸上,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
一根带刺的变异根须从她左侧脸颊旁三厘米处穿过。须尖上的倒刺擦过她散落的发丝,带走了几根头发。
根须没有碰她。
它精准地越过苏晴,贯穿了前方五米处一名试图逃跑的军官的胸膛。军官低头看着胸口那根幽蓝色的东西,眼里的光一点点灭掉。
苏晴看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很平静。
和三百零二名参谋拒签效忠书那天一样平静。
全域直播的画面还在传输。中继信标忠实地记录着一切——根须破土、士兵惨死、装甲车被撕裂、三方枭雄仓皇逃窜。
后方终端前,数以百万计的渊域战士看到了同一个画面。
苏晴坐在尸体中间。
拘束网锁着她的双臂。
别人的血溅满她全身。
而她的嘴唇在动。
画面里听不到一点点声音,但所有人都能读懂那四个字。
“我说过了。”
——不得踏入半步。
根须似乎不碰苏晴。
两千多人的绞杀场里,苏晴周围一米的范围干干净净。灰土没有裂开,地面没有隆起,幽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逼过来,到她身边就拐弯。
苏晴跪在那里,拘束网还锁着她的双臂。
唐铁衣看到了。
他从翻覆的装甲车残骸后面爬出来,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只剩一截白茬茬的断骨。血往外喷,他扯下战术背心的绑带单手缠了三圈,用牙咬紧。
止血只做了一半。因为他的眼睛盯着苏晴周围那片干净的地面。
“苏晴!”
唐铁衣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变形,带着失血过多的颤抖。
“你在控制它——是你在控制这棵树!”
苏晴没抬头。
唐铁衣拖着断臂往前爬了两步。一根根须从他右侧三十厘米处射过,贯穿了他身后一名卫兵的颅骨。脑浆溅在唐铁衣的后背上,温热的。
他没回头。
“告诉我怎么停下来!苏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总指挥的位置,私钥,军部的效忠书全部撕掉——”
苏晴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唐铁衣。
一群溃散的士兵从左侧冲过来,有人撞上苏晴的肩膀,把她从跪姿撞倒。她的脸砸在灰土里,拘束网勒得她翻不了身。
一只靴子踩上她的后背。
不是故意的。那个人只是在跑,在逃命,脚下踩到什么根本不在意。靴底的防滑钉在苏晴的肩胛骨上划出一道口子,布料和皮肉一起裂开。
苏晴闷哼了一声。
她控制不了虚海之树,只是虚海之树还没有打到她而已。
林阳给她的那个保命技能,安安静静地躺在技能面板里,冷却完毕,随时可用。
她不想用。
又一个人被根须绊倒,砸在苏晴身上。膝盖撞在她的肋骨上,苏晴的身体弓起来又落下去。那个人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三步之后被根须拖进了地里。
苏晴趴在灰土中,任由混乱的人流从她身上踩过、绊过、滚过。
拘束网的金属丝勒进她的手臂,蓝色指示灯还在闪。
她的眼睛睁着。
看着一截断手从她面前滚过,指甲里嵌着灰土,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三百零二个人。
拒签公诉文书那天,指挥大厅的门关上之后,她也是这么趴在地上的。
只不过是被帮她挡枪的那家伙推倒在了地上而已。
帮她挡枪的,是苏妙……其它热风小队的成员,也都死在那场政变里了。
这是她一直刻意回避的话题,但在这场和那天别无二致的杀戮中,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苏晴的手指在拘束网里收紧。
指甲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灰土混在一起。
够了。
这些人的血够了。
——右侧灰雾深处。
白长歌已经不跑了。
他的亲卫队在三分钟内损失殆尽。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被根须穿透腹腔的时候,还在喊“长官快走”。
白长歌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