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按住剑柄。
“那就掀。”
郑和手掌往前一切,令旗应声横落。
辅兵拉住两头粗麻绳,脚下踩稳泥地,憋足劲往后撤步。
三百张黑麻布顺着炮架滑落下来,黄土漫散开,底下一圈圈包着生铁皮的厚重车轮亮在大日头底下。
朱高煦抬手抹了把嘴角,咬碎嘴里的风干牛肉咽进肚子。
“总算舍得亮家伙了!”
他拽紧皮腰带,提着宣花大斧跨上马背,狰狞的重马一甩马头,重重喷出两团热气。
三百门重型攻城炮在土垒前头整齐排开,黑黝黝的铁筒子一字排开,全锁死了城南那道高墙。
朱高煦粗糙的掌心蹭过斧柄,上面的旧豁口早叫他摩挲得发滑。
“赵黑虎!”
“把火药装瓷实了,别留着生蛆!”
“一股脑全给老子轰过去!”
赵黑虎把八角铁锤往泥里一顿,抹了把脸上的沙粒。
“二爷放心,货管够!”
他回手指向后头的铁柜大车,车厢盖全大敞着,纸封签在热风里乱晃,沾满黄沙。
龙江厂三个字露在中间,旁边还盖着范统那方通政司的加急大印。
朱高煦咧开嘴笑出一排白牙。
“老范平日抠得连秤砣上的泥都刮,这回倒舍得放大血。”
郑和在旁侧抖开厚纸领用簿,眼皮都没抬一下。
“运来多少箱,全画着押呢,等城打下来,回头照单子一件件核销。”
朱高煦握着斧柄的粗手僵了下,歪着脖子啐了一口。
“隔着万儿八千里路,他还打算追着要账不成?”
徐辉祖策马立在战兽旁,视线落向远处的条石城门。
“城拿下来,任你怎么找他扯皮。”
阵前的小红旗已经挑到半空。
赵黑虎提着铁锤顺着炮位来回跑,哪处炮架的木楔子松了,他抬脚就踹上一记,跟着抡锤补严实。
铁锤敲打硬木的声音在阵地上响成一片。
末尾一辆运弹大车彻底卸空,四十斤重的掺钨大铁丸咕噜噜滚进填装槽。
炮手各归其位,旗手快步登上高土台。
南城头上,守军早挤成了一堆。
阿拉伯千夫长两手死扣着垛口石砖,往下瞅着。
黑布揭开后,城下多出来的那片铁筒子排得望不到头,他握着长弓的手心里满是热汗,弓背紧贴着护胸软甲。
昨晚送进苏丹宫殿里的军报,白纸黑字写着外头明军只有铁锹,压根没有破城的重器械。
眼下这三百门铁家伙,就扎扎实实杵在眼皮底下。
旁边的老卒手直抖,扯了扯他的袍角。
千夫长一把甩开他,喉咙干哑得直冒烟。
“搬火油!把大油罐全抬上来!”
七八个兵卒抬着陶土罐爬上城垛,有个胆大的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望。
明军阵地扎在两百多步开外,滚烫的火油甩出去,连人家的营角都沾不上。
千夫长抬腿把他蹬回女墙后头。
“缩着!等他们推云梯再倒!”
话音还没落稳,外头土台上的红旗猛地向下划落。
“放!”
引药嗤嗤冒出火星。
排炮的轰鸣接成一片巨响,脚下的条石地砖跟着狠狠抖动,千夫长被震得扑倒在台阶上,两只耳朵里只剩下长长的尖鸣。
大铁丸破风砸来,正正撞中城头主垛口。
硬石条登时崩碎,碎渣顺着半空溅散,嵌在石缝里的生铁水被硬生生扯出裂口。
陶土油罐脱手砸在青石板上,浓黑的生火油顺着台阶横流。
千夫长手脚并用想抓着身旁的人站起来,第二发掺钨铁弹打在同一处断口上。
碎石块迎面扑来,撞得两人倒滚下城楼马道,城头上搭起的防箭木棚架朝里翻倒,挂在角上的绿底旗帜飘悠悠跌落火坑。
黑烟顺着燥热的风倒灌进门洞,原本平整严密的石城墙,被硬砸出几个深坑。
一个老卒趴在墙脚,粗糙的手掌贴在石缝处,里头的石灰砂浆像水一样顺着指缝往外淌,怎么捂都捂不住。
阵地前头,朱高煦两只手肘压在马鞍护栏上,往前伸着脖子。
“皮还挺厚,没塌?”
徐辉祖勒住战马。
“急什么,让它多立片刻。”
赵黑虎举起手里的小旗子。
第二轮轰鸣接踵而至。
方才砸凹进去的坑口再次吃住重弹,石面崩碎,里头的夯土填料扑簌簌往下落,城门板上的粗铜铆钉被震得崩飞出来。
城头守卒抬着伤号往梯道挤,后面的督战官拔出弯刀想要拦人,头顶半块飞石落下来,砸得他软倒在地,堵在石梯上的人群轰的一下全散了。
日头落下去,伙夫挑着沉重的饭桶上了阵地。
赵黑虎就蹲在滚烫的炮架旁,手里抓着麦饼咬得咯吱响,嚼两口就吐出一口沙泥。
他抹掉嘴边的渣滓,把饼揣回前襟。
“换班的兄弟顶上,犯困的滚去草席上躺着,别在炮管边硬熬。”
一个炮手扶着车轮想站起来,膝盖发软又坐回泥坑里,旁边的弟兄架着他胳膊,把人拖去后营。
两班人马换了三轮,炮火声就没停过。
有一门臼炮的铁闩磨坏了扣,赵黑虎亲手抽了木牌挂上去,封死火门。
朱高煦在马背上瞧得清楚。
“咋少了一门?”
赵黑虎仰着脖子,嗓门哑得不成调。
“二爷,坏的能拖回去修,炸膛了弟兄们赔不起!”
朱高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冲身后亲兵甩了下手。
“去伙房端两盆熟牛肉来,全挑没筋没骨的烂肉!”
到了第二夜,城里的主街已经落满碎石块。
南门底下的门洞里,几十个守军抱头蜷在泥地里,拿脏布团塞紧两耳,剧烈的闷响还是顺着石板直往骨头里钻。
一个年轻小卒死死搂着空水罐,罐底早就干涸了,也舍不得扔。
头顶掉下碎石沫子,他抬头看了一眼,青石主梁上已经裂开一条手掌宽的缝。
几个老兵猫着腰贴着墙跟后退,退到石阶拐角处,拔腿就往城西跑。
第三天天光刚破晓,贴地的炮烟还没吹散。
赵黑虎扯哑了嗓子,索性把小旗递给身旁副官,自己大步跨上土台。
南墙正当中的几道深缝彻底连成了一片,整面墙顶向外歪斜着。
守卒前夜架上去顶住的几根大橡木,如今全被压成了弯弓。
赵黑虎右臂直直举起,往前重重一按。
十二门前列重炮一齐吐出火舌。
掺钨铁弹打进残破的石墙,整面三十丈宽的包铁高墙顺着缝隙往外歪倒,轰隆砸进外头的壕沟里。
腾起的泥尘直接扑过土垒,遮住了明军前阵。
朱高煦扯起战袍袖子掩住嘴脸,碎砂子拍得马鞍噼啪响。
狂风卷走烟尘,原本高耸的南城门只剩下一条宽阔的碎石斜坡。
朱高煦抬起大斧往肩上一搭。
“开饭了!”
战兽向前猛迈一步,徐辉祖的令旗横着拦在战兽前头。
“火铳兵在前。”
朱高煦用斧柄敲了敲栏杆。
“成,给他们腾道儿!”
皮埃尔反手拔出佩剑,大步出列。
三千名火铳手跨过土垒残沿,迈着整齐步子往前压。
碎石坡顶上,几百名阿拉伯弯刀手刚从烟尘里爬出来,领头的军官举刀嘶吼着组织防线,后头就是王宫的主街大道,退无可退。
皮埃尔抬手下压佩剑。
排铳声连绵响起,白烟推成一堵墙。
坡顶的残兵齐刷刷扑倒在碎石坑里,后队被尸体绊住脚,乱成几团。
领头军官撑着半截断木刚要爬起,第二轮铅子破空而至,直接把他打翻在残砖堆里。
火铳手向两侧分列,脚步放平。
三千重甲踩着整齐的步点,越过铳兵阵线。
铁盾扣着铁盾,长枪斜指前方,玄铁甲叶在碎石坡上擦得乱响。
缺口后头,百余名弯刀残兵把拉货的大车横在街心,车轮底下填满碎石当街垒,弓箭手踩上车辕放箭,箭头打在精铁大盾上叮当作响。
重甲步兵低着头盔,盾阵稳稳向前推。
到了车前,几个守兵跳出街垒扑刀劈砍,刀锋蹭过盾牌边缘擦出火星,一名盾手手背被划开血口子,抬臂用盾面反手一撞,后排的长枪顺着缝隙探出去,将人扎翻在地。
“往前顶!”
几十面重盾死死挤住车架,整辆大车被硬推着向后横移,塞在轮底的乱石松脱,弓箭手纷纷从车辕上滚落下来。
皮埃尔带着铳手跟了上来,凡是侧巷里探头的身影,全被短铳迎面逼退。
重甲卫士把大车彻底掀翻在路旁,通往王宫的宽石大道露了出来。
朱高煦催动战兽走上碎石坡顶,马蹄落下,将半面残破的弯刀旗踩进烂泥里。
路旁缩着个没了兵器的老卒,朱高煦看都没看,宣花大斧朝城内王宫的金顶一指。
“丢了家伙的赶去一边蹲着,手里敢攥着铁器的,全给老子剁了!”
重甲步兵顺着大道轰隆隆往前压,黑底金龙战旗插上了残破的城墙缺口。
王宫大殿里,苏丹浑身打着摆子,手里的水杯洒得满桌都是,水渍顺着桌沿往下淌。
报信的侍卫满脸焦黑扑在门槛外。
“南墙……全塌了……”
殿外的长廊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铁甲叶子互相撞击的清脆响动,已经到了门口。
苏丹伸手去抓椅背上的佩刀,刀鞘上的丝绦死死绕在木雕椅脚上,连扯了两下都没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