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宾客名册展开,小楷写着「亲迎嘉礼,恭录赴筵诸客於後」,下一列便是「郭荣」二字。
萧弈看了,反而放下心来。
方才众人如临大敌,差点让人误以为是郭荣要回来就任开封尹了。
「激动什麽?他是三郎的兄长,澶州也不远,回来赴婚宴是应有之礼。」
「虽说如此————」
李重进话到一半又停下,众人的目光则都看向了王承诲。
萧弈见状便明白过来。
「王兄,你说。」
「萧郎,我把王峻要杀你并栽赃郭荣一事,与弟兄们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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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嘴快。」
「都是自己人。」王承诲道:「现在看来,王峻不必等到祭天再动手,三郎的婚礼便是一个好机会。」
「他不会在三郎婚礼上动手————」
话到一半,郭信忽讥道:「因为我的新娘够壮,谁敢惹事?」
傥进不由咧嘴一笑。
李重进立即踹了傥进一脚,低声叱道:「笑甚?」
萧弈只当没听到,道:「王峻更怕郭大郎继位,因此不会破坏三郎的联姻。」
傥进道:「那简单,等三郎成过亲了,他再杀你。」
「还有一事。」郭守文道:「萧郎,你藏匿了大郎的未婚妻,恐怕大郎也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那是王峻造谣。」
「可大郎若是信以为真,确可能对你下手。」
「总而言之,萧郎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呗。」
萧弈摆手,道:「我不是那麽好杀的。」
「嘭!」
李重进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恨声道:「我厌恶王峻老贼久矣,这老湖孙名义上支持三郎,行的却是挟制之事,现在还想加害於萧郎。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错。」王承诲道:「依我看,王峻早有异心,对三郎助力寥寥,反是个掣肘。」
傥进道:「老匹夫敢与萧郎为敌,便是与俺为敌。要俺说,一句话,弄死他。」
「弄死他!」
李重进端起一碗酒,咕噜噜地灌了,道:「萧郎,我们已经商量过了,挑选精锐,诛杀王峻,事後将罪名嫁祸给郭荣。」
「不可。」
萧弈不由皱眉,看向王承诲,叱道:「我说过,不许再自作主张。」
「萧郎,我并未自作主张。」王承诲连忙一揖,道:「我谨听你的吩咐,召集诸君一同商议。」
「萧郎啊!这麽重要的事,你还想瞒着大家夥不成?万一你出了事,三郎与我们怎麽办?」
「不错,萧郎之事,便是我等之事!」
萧弈擡起手,止住激动的众人,道:「诸位拳拳爱护,我心领了,可刺杀王峻之事,决不可行。」
「为何?」
「还问为何?天子脚下,行刺当朝宰执,这是谋逆,你们当如今还是乾佑年间吗?陛下励精图治,为的便是根除武夫跋扈之风,你等还敢往刀口上撞。」
「萧郎,是你久不在京中,不懂王峻欺压陛下到了何等地步!」
「是啊,就在去年寒食,王峻想用颜衎、陈同代替李谷、范质为相,陛下不愿,王峻出言不逊,不依不饶,甚至不让陛下用膳。」
「今年开春,王峻老儿向陛下索要走了左藏库的绫罗一万匹。」
「对此老贼,就连陛下也是敢怒不敢言。」
「我等当为陛下除此奸佞!」
群情激愤。
萧弈意识到,这事恐怕不太好压住了。
果然,没等他开口,王承诲便道:「萧郎,我知你是不愿兄弟们为你冒险,才出言阻止。可这次,你不必顾忌,该我们为你担一回了。」
「不错,萧郎放心便是,我等做事,必不露半点破绽。」
「都住口。」萧弈道:「休得鲁莽行事,替三郎招祸。」
「三郎。」
恰此时,赵匡义开了口。
他却不是与萧郎争论,而是向郭信重重一抱拳。
「王峻跋扈,屡屡冲撞陛下,先是进逼陛下扩充後宫,後又强行更换宰相,所作所为,已背君臣礼法,陛下一再忍让,因此郁结伤身,龙体日渐衰弱,这才定下七月祭天祈福,然王峻不除,陛下病根不断。三郎身为人子,当为陛下分忧,请三郎答应杀王峻。」
闻言,郭信坐起。
「继续说。」
赵匡义继续道:「一直以来,王峻皆旗帜鲜明支持三郎,今储位悬而未绝,我等若明面上与他撕破脸,旁人必笑我等自相残杀,耽误三郎大事。故而,暗中诛杀是最好的办法,既能除去大患,也能顺势将罪责推给大郎。」
郭信道:「我只是觉得,此举不义。」
「三郎是陛下嫡子,与大郎争储原为君子之争,然拖延太久,反而损耗了三郎与大郎的兄弟情分。让大郎担了诛杀王峻之名,陛下便可藉机命他恢复柴氏,使他再无争夺储君的资格,回归宗桃,於他也是好事。如此,为社稷扫清跋扈之臣,为陛下去除心病,为萧郎摆脱性命之忧,为大郎免去阋墙之祸,一举多得。」
萧弈在旁听着,什麽都没说。
因他知道,赵匡义这一番话必是说到了郭信的心里。
眼下郭信对他正是气头上,此时他再反对,起不到作用。若在众人面前与郭信对立,对彼此的威望反而是巨大的伤害。
显然,赵匡义想得非常清楚,在场的都是兵权在握之人,李重进、傥进掌着一半的殿前军:郭守文是从直卫大将:王承训是禁军宿将之子,如今也在禁军任要职,这件事只要郭信一点头,甚至不需要郭信点头,他们都能办。
换言之,他们与萧弈打声招呼,是尊重。而若说到这份上萧弈还反对,那可能就成了他不尊重他们了。
果然。
郭信问道:「你们都觉得可行?」
「可行。」
「那还说甚?杀了王峻便是!」
末了,众人尽数散去。
「"
独剩萧弈与郭信相对而坐。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萧弈道:「为何轻易答应他们?
「因为你说过,众意难违。」
「你可知————」
「我不知,我不愿与藩镇女联姻时,你说众意难违;现在大家提议杀王峻,你又打算力排众议了?所以呢?实则该依的是你的心意。」
萧弈默然片刻,轻轻叹息,道:「你不必与我置气。
「」
「没与你置气。
郭信丢下这一句话,提起酒壶,转身便走。
萧弈无言。
当所有人都劝郭信联姻,他其实也是顶着压力,说给郭信时间想清楚。花莞想要离开,确实也不是他的主意。
而事情发生之後,责任都是他在背着的。
那就担着吧。
下一刻,郭信将要转过屏风之际,却停下了脚步。
「真不是与你置气,我只是————该保护你。」
萧弈一怔,擡起头,那个有些落寞的身影已然转过屏风。
他在厅中独坐了好一会,最後轻笑着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大可不必的。」
离开时,只见杨业坐在前庭的廊凳上,捧着一只香酥鸡吃着,看下人们挂红绸。
「杨兄,走吧。」
「我与家妻也是联姻,她颇通拳脚,也算不得美娇娘。但我此生最庆幸之事便是娶了她。」杨业道:「若有需要,我可宽慰三郎。」
「不用了,等三郎与符三娘相处些时日,自能想通。」
两人说着,并肩离开。
待四下无人,萧弈低声道:「李重进、王承诲等人心意已决,打算先下手为强,刺杀王峻。」
「早该如此了。」
「不是好主意。忘了李业、史弘肇之旧事吗?」
杨业问道:「你阻止他们了?」
萧弈沉吟道:「他们在京中领兵,若一意孤行,不太好拦。」
「也是,他们是你的盟友,不是你徵辟的属官。」
一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弈总觉得与李重进、王承诲等人谋事有些费劲,远不如在河东时如臂使指。
说白了,他们每个人的家世都比他高得多,与他也只是一并支持郭信的关系,既不吃他的俸禄,也不是他的从属,遇事与他商量已是敬他,何谈无条件服从。
他眼下最大的弊病,是心腹嫡系太少,迅速膨胀的是为拥立之功而围在郭信身边的盟友。
「看来,强压不了。」萧弈喃喃道:「若如此,与其让他们鲁莽行事、破绽百出,倒不如————」
主意已定,他与杨业对视一眼,自光坚决起来。
杨业道:「倒不如由我们来了结?」
「嗯。
「」
「好。」杨业毫不犹豫,道:「我今夜便去杀了那厮。」
萧弈摇摇头。
杨业道:「等郭荣进京再动手?栽赃给他?」
「不。」萧弈摇头,道:「我打算亲手解决此事,却没说过要用刺杀的办法。」
「不杀?还能如何解决?」
「解铃还须系铃人。」
萧弈此番进京,听到的言论都是天子老病、祭天祀福,可他用後世的眼光看,郭威是青史留名的明君、王峻根本没能阻止郭荣继位,那为何在当世,王峻显得如此强横?
如今所有人都认为郭威被王峻逼压。
他不认可。
细思之下,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一也许,王峻的专权,全是郭威的纵容姑息。
这些年,王峻冷硬的姿态得罪了很多人,所谓「肉视群後」,打压後进之辈,可恰因此,很多像高怀德、王承诲这样有本事的将门子被摁住,没成为藩镇留後。
包括让郭信治黄河,硬生生从郭荣手里摘桃子,骂名也是归了王峻。
到了现在,郭信渐渐起势,王峻也开始留退路,又是从左藏库掏钱、又是自请外放、
又是结交镇藩的,其实也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
再一想,寒食节,郭威被王峻逼到饭都没得吃,萧弈便觉得此事没那麽简单。
他揣测,郭威想遏止乱世以杀止杀的风气,不愿落下无故杀功臣的恶名,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方能师出有名,让朝野无人能置喙。
毕竟,由乱入治的时候,大义尤为重要。
他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可他愿意为自己的判断赌一把。
「杀王峻。」萧弈低声道:「须用律法的刀。」
「这可比刺杀难多了。」
「我来逼他出手,给陛下一个堂堂正正诛王峻的理由。」
「若陛下不愿对王峻下手?你岂不是弄巧成拙?」
「不是愿不愿的问题。」萧弈远眺开封宫城的位置,喃喃道:「而是局势至此,王峻该死了。」
「怎麽做?」
「给横海军的邸吏刘翊带句话,就说,萧弈一直暗中藏匿着符大娘子,每次出城去城郊,便是为了与符大娘子相会。」
「可她不在城郊————」
杨业一点即透,话到一半便止住,点了点头,低声道:「懂了。」
商议既定,两人绝口不再提此事,从容走过开封长街。
其後数日依旧是为婚礼奔忙。
符彦卿已被进封为魏王,可符家的各种封赏每日几乎是没有停过。
次日,萧弈再次随礼部尚书赵上交踏入符家的门槛。
他站在那听着旨意,旁边是只有六七岁大的符家四子符昭寿。
「符氏三女纳配皇嗣,嘉礼肇成,勋戚之望,光映朝端,宜推殊恩,擢其子弟,以示亲重。符昭信器识端谨,干局明敏,特授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检校太保、领贺州刺史,增食邑三百户;符昭愿授检校太保、殿前司引驾祗候、兴州刺史,赐金紫章服;符昭寿授检校司空、天雄军衙内指挥使,赐金紫章服;昭序、昭远、昭逸、昭敏等,各授天雄军牙校,赐出身,岁时颁赐禄帛,一体优恤————」
萧弈低头一看,符昭寿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唯有擡头看来时,大眼睛里充满着对他的好奇。
就这麽一个小朋友,和他的官阶都一样了。
「萧节帅。」
「嗯?」
「你看着像是个好人啊。」
「怎麽?符司空听说我是个坏人吗?」
符昭寿撇撇嘴,不说话了,一板一眼地去领旨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
」
「儿臣谢父皇恩典。」
一晃眼到了次日,郭信的封赏终於到了。
萧弈眼看郭信一板一眼地上前接过那封旨意,也是长吁一口气。
许国公、西京留守、河南尹、判河南府事,兼光禄大夫、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朝野都说是三郎年少轻佻,这一次,郭信总算是走到了郭荣的前面。
像是一艘搁浅的船被推下了河,开封城中,人心如水般涌动,顺风顺水,让人有种时来天地皆同力之感。
虽不是萧弈亲自联姻,他也算沾了光,体会到了藉助家世上位的轻松。
一时间,郭信府门庭若市,往来皆是将门、勋戚。
萧弈身为礼傧,每日大宴宾客,应接不暇,席间最低都是个检校司空。
觥筹交错间,已临近六月二十二。
郭信大婚前夕,萧弈离开许国公府,杨业上前,对他俯耳说了一句。
「郭荣进京了。
「嗯。」
萧弈似不经意地回头一瞥,远处街角一个人影连忙闪到墙後。
「鱼还在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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