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李奇凭借卓绝的听力,找到了隐藏在某一片小平房里的一个规模不小的赌场。
看门的感觉俩人很面生,拦住他们。
“哪来的?”
“兴城二道沟的,跟我大哥于平安从小光屁股长到大,大哥头几个月就让我过来,家里配老母猪耽误了,才完事。
我大哥说,来了就到这地方找他。”
“哎呀,自己人,那快进去吧,于哥就在最里面那屋里头。
配老母猪耽误了,你亲自配奥?
你知道晚来这几个月少挣多少钱。”
这人嘴巴啷几的,李奇也没当回事,能在赌场看大门,能是什么好货色?社会边角料而已,估计是看他身边带着的宋君竹漂亮,故意挑衅几句,显自己能耐呗。
迪厅,赌场,练歌房,后半夜的烧烤摊,因为一个娘们打得头破血流的事儿,到啥时候都不稀奇。
鬼知道底层男人要为性压抑付出过多少惨痛的代价。
如何形容那个年代的赌场呢?乌烟瘴气吧。
最简单最直接的就是撵大九,一帮人目光呆滞的围坐一圈,只有拿到好牌的时候才会兴奋起来。
小屋里有打扑克和打麻将的,跟亲戚朋友之间闲磨手指头不同,这里的赌注往往大到吓人,有时候赢一把能抵得上辛苦工作两三个月。
所以才格外让人兴奋和投入。
当然,输一把也很惨,连续输几次自然血本无归。
可输红了眼的赌徒都有一个神奇的心态,觉得自己下一把就能翻本,一下子赢把大的,这辈子都不再为钱发愁。
于是就会出去借钱,哪怕是高利贷也敢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签字摁手印,完全不考虑还不起的后果。
所谓赌徒难救。
不到倾家荡产,不到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赌徒永远下不了牌桌,因为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给他提供赌桌上的那种刺激感。
赌徒的大脑已经坏掉了。
宋君竹眼看着一个电车厂的工人,三把输掉两百块,然后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跟某个花臂大哥又借了三百,一次梭哈。
结果又输了。
那工人面色呆滞,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对啊,我算得清清楚楚,这怎么可能呢?
你们是不是合伙熊我?”
花臂大汉腾一下站起来。
“刘镇全,把你的臭嘴给我闭上。
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于平安于哥的场子,你是说于大哥出老千?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德行,你那仨瓜俩枣的,也值得于大哥惦记,要点币脸吧。
你赢钱的时候咋没见你说这种屁话,玩不起就滚。”
身边的人也跟着劝。
“老刘,你可别胡说八道,前几天你赢了一百四,着急上夜班走了,谁说你啥了?
王哥怕你钱让人抢了,还派人送你到厂门口。
这玩意你还想天天赢奥,可别说那没牙的话。”
“对呗,下礼拜三百块钱分红就到了,你可别像输不起似的。”
“咱们厂多少人都在这里玩,你那意思我们合伙骗你呗?”
“你是太阳啊?我们都得围你转,能赢不能输的话,你以后可别来了,我可不跟你这种人玩。”
宋君竹在一旁冷眼旁观,那几个劝得最大声的,都在某一瞬间互相交换过眼色,谁唱红脸谁唱白脸,早就演练得明明白白。
那个叫刘镇全的工人被怼得无话可说,脸色发苦,依依不舍的又看了一眼牌桌,旁边一个人已经开始挤兑他了。
“你要不玩你就下去,我等着玩呢。
昨天我赢了二百,现在运气正好,今天我非赢一千走不可,开春给家里买几头牛犊子,抓几只猪崽子。”
一句话戳到刘镇全心口上,他最开始不也就是想多赢点钱,让爹妈多养几头牛嘛。
想到这里,刘镇全又跑到花臂大哥身边。
“大哥,再借我五百。”
“兄弟,刚才借你三百,是你马上要发分红钱了,还得起。
现在这五百你拿啥押给我?”
刘镇全被问得哑口无言,花臂大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你们电车厂的,一般都押工作证,还有工资本。
我看你那天赢钱的时候坐在东头,今天咋坐西头去了?
你这么着,你回家把工作证和工资本取来,我借你八百,然后让我兄弟帮你把东头的位置占下来等着你。
哥够意思不?”
刘镇全脑瓜子早就上锈了,只想着快点拿到钱翻本,闻言使劲儿点头,跌跌撞撞跑出门外。
看着他的背影,花臂大哥笑了,然后挥挥手,刚才帮着挤兑刘镇全的另外两个电车厂工人跟着出了门。
宋君竹马上明白,这是怕刘镇全出去,忽然反应过来,不回来了。
这俩工人自然有一套话术,让刘镇全重新回到赌桌上。
今天只要刘镇全回来,输出去一千多块轻轻松松,这笔高利贷,一年连本带利就是两千多,他所有工资都给人家也不够。
然后就会任人拿捏。
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下来,一天得有多少个工人彻底被带到沟里,永世不得翻身?
宋君竹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到底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忽然,低沉的嗓音响起。
“哎呦,我说今天早晨喜鹊叽叽喳喳,原来是有贵客登门。
什么风把您这么大人物吹来了?”
宋君竹回头,只见一个身高一米八多,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分头,就是郭富城当年留的那种,挺长,在额头那里劈开的头型。
后来刘德华也梳过。
那个头型在九十年代的东北,正经流行过很长一段时间呢。
分头下面是一张挺长的脸,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一身随意的黄夹克,粗布裤子,看起来竟然一点都不惹人烦。
那人主动伸出手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于平安,帮朋友抗雷坐过牢,在你们这种成功人士眼里,最多算社会边角料。
被人请到石桥子来重操旧业,混口脏饭吃。”
于平安说得很坦荡,手悬在半空,等着宋君竹。
宋君竹伸出自己的手,跟他轻轻一握。
“你认识我?”
“宋总说笑了,我是赌徒,不是傻子。
在太岁头上动土,不认识太岁,那我不是虎嘛。”
“设套坑我的工人,还敢当面出来跟我对峙,于赌神是有胆识的。”
于平安一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宋总里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