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指挥中心,晚上八点。
李毅飞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投射着孙强内存卡里的文件。
徐昌明、余永国、陈默等七八个核心人员都在,房间里没人说话,只有投影仪散热扇的低鸣。
二十亿资金外流。
八亿进入“绿色未来”基金会。
境外联系人“鬼佬”。
这些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但李毅飞的目光,却停留在其中一份不起眼的财务报表上。
那是陶氏集团旗下一家叫“康健医疗”的子公司去年的收支明细。
公司注册地在外省,主营医疗器械进出口。
表面看很正常,但细看几笔异常支出:
——每月固定有一笔“特殊材料采购费”,金额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之间,收款方是境外一家叫“生命之桥”的医疗机构。
——去年六月,一笔两百万元的“运输保险费”,备注是“冷链运输特殊要求”。
——去年九月,一笔一百五十万元的“仓储管理费”,收款账户是东南亚某国的货运公司。
徐昌明也注意到了这些异常:“李书记,这个康健医疗……”
“查。”李毅飞只说了一个字。
技术科立刻调取康健医疗的所有工商注册、税务、银行流水信息。
半小时后,一份初步报告呈上来。
“康健医疗成立于五年前,法人代表叫刘文涛,是陶洪涛的远房表弟。”技术民警汇报道,“公司账面年营业额只有两三千万,但资金流水很大,过去三年累计进出账超过五个亿。而且……”
他顿了顿:“我们比对了出入境记录,刘文涛过去两年去了六趟香蕉国、四趟柬埔寨,每次都只待三四天。随行人员里,经常有陶氏集团保安部的人。”
余永国皱眉:“这么频繁去东南亚,做什么生意?”
“更奇怪的是,”技术民警调出另一份数据,“我们筛查了康健医疗的物流记录,发现他们定期从省内几家民营医院回收‘医疗废弃物’,但这些废弃物的最终流向,在海关记录里查不到。”
李毅飞眼神一冷:“回收医疗废弃物,需要专门成立公司,频繁跑东南亚?”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省卫健委。”
电话很快接通。
李毅飞简单说明情况,要求卫健委立即核查省内民营医院的医疗废弃物处理情况,特别是与康健医疗有合作关系的几家。
挂断电话,他又打给海关缉私局。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指挥中心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所有人都有种预感——他们可能挖到了比洗钱更可怕的东西。
晚上十点,卫健委的初步反馈来了。
“李书记,我们核查了七家与康健医疗有合作关系的民营医院。”卫健委副主任在电话里语气严肃,“其中三家,近两年上报的医疗废弃物处理数量,与实际产生的数量有较大出入。
特别是手术切除的人体组织、器官病理标本等特殊医疗废物,账目对不上。”
“差多少?”
“保守估计,至少有两吨的缺口。”
两吨人体组织。
李毅飞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继续查。我要知道这些‘失踪’的医疗废物,最终去了哪里。”
刚放下电话,海关缉私局的回复也到了。
“李书记,我们调取了康健医疗近三年的进出口记录。”缉私局副局长声音低沉,“他们申报出口的主要是医疗器械和耗材,但根据集装箱重量和报关单对比,至少有十七批次货物存在重大差异——申报重量比实际重量轻三分之一到一半。”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集装箱里,除了申报的货物,还藏着别的东西。”副局长停顿了一下,“而且,这些‘超标’的货物,目的地都是东南亚几个国家。
其中八批的收货方,就是那家‘生命之桥’医疗机构。”
李毅飞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冷得吓人。
“昌明,你亲自带人去查封康健医疗,控制所有人员,封存所有资料。”
“永国,你协调刑侦、技侦,对刘文涛及其密切联系人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随时准备抓捕。”
“陈默,联系国际刑警组织华国国家中心局,请求协查‘生命之桥’医疗机构的背景,特别是它与‘绿色未来’基金会的关系。”
一道道命令下达,指挥中心瞬间忙碌起来。
李毅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城市灯火通明,一片祥和。
但在这祥和之下,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正在发生?
二十亿资金外流,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失踪”的人体组织,那些“超标”的货物,那些频繁往返东南亚的行程……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子里逐渐成形。
凌晨两点,徐昌明带队冲进了康健医疗位于开发区的一处仓库。
仓库外表很普通,挂着“医疗器械存储中心”的牌子。
但进去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没有医疗器械,而是一个个小型的冷冻集装箱。
每个集装箱都连接着独立的供电系统,低温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打开。”徐昌明下令。
技术人员撬开第一个集装箱的锁。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白色的保温箱,箱体上贴着标签:心、肝、肾、角膜……
标签都是英文,标注着血型、组织配型数据、采集日期。
徐昌明脸色煞白,拿起对讲机:“李书记……找到了。”
“是什么?”
“人体器官……和活体组织。”徐昌明声音发颤,“至少……上百份。”
对讲机那头,长久的沉默。
然后传来李毅飞冰冷的声音:“全部查封。所有在场人员,一个不准离开。通知省检察院,提前介入。”
凌晨三点,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李毅飞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康健医疗仓库的现场照片。
那些贴着标签的保温箱,像一把把刀,扎进每个人心里。
徐昌明已经回来了,脸色铁青:“现场控制了十四个人,包括刘文涛。
初步审讯,刘文涛交代,他们是‘中介’,负责在国内联系‘供体’,在境外联系‘受体’,从中抽取佣金。”
“供体哪来的?”李毅飞问。
“主要是……欠下高利贷走投无路的人,还有偏远地区的贫困人口。”徐昌明咬着牙,“他们以‘出国打工高薪’为诱饵,把人骗到东南亚,然后……”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些“失踪”的医疗废物,那些“超标”的货物,那些频繁的东南亚之行——都是在运输活人,或者运输从活人身上取下的器官。
“陶家知道吗?”李毅飞问。
“刘文涛说,陶洪涛知道,但不过问具体操作,只拿分成。”徐昌明说,“他还交代,这个网络不只陶家一家在做,金家……金天昊以前,也参与过。”
金天昊。
已经倒台的金家,居然也牵扯其中。
李毅飞想起金天昊案卷宗里,那些语焉不详的境外资金往来,那些莫名其妙的“劳务输出”记录。
原来如此。
“金家是谁在负责?”他问。
“金天昊的堂弟,金国伟。”徐昌明调出一份资料,“这个人长期在东南亚活动,表面做旅游和贸易,实际上就是负责金家这条线。金天昊出事后,他一直在境外,没回来。”
李毅飞看着屏幕上金国伟的照片。
四十多岁,长相很普通,但眼神很凶。
“发布红色通缉令。”他说,“同时,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请求相关国家协助抓捕。”
他顿了顿:“另外,把康健医疗这条线,和金家这条线,并案侦查。
成立‘704’专案组,我任组长,徐昌明、余永国任副组长。这个案子,要一查到底。”
凌晨四点,李毅飞回到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但眼前全是那些贴着标签的保温箱。
心、肝、肾、角膜……
每一样,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体的一部分。
每一样,背后都可能是一条人命,或者一个家庭的破碎。
手机响了,是省委书记徐慕。
“毅飞,情况我知道了。”徐慕的声音很沉重,“省委支持你们一查到底。需要什么资源,省里全力保障。”
“谢谢徐书记。”李毅飞说,“这个案子,必须要一查到底,华国容不下这种血账,况且,这个背后恐怕涉及的人很多。”
“你是说金家?”
“不止。”李毅飞睁开眼睛,“陶家、金家,可能只是这个网络在江省的两个节点。国内其他地方,甚至境外,可能还有更多。”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那就把它连根拔起。”徐慕说,“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牵扯多广。这是底线问题,没有妥协余地。”
“明白。”
挂断电话,李毅飞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对有些人来说,永远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李毅飞握紧拳头。
这个案子,必须破。
那些失踪的人,那些被剥夺器官的人,需要一个交代。
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人,需要看到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