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才慢慢转小。
野象谷北侧,距离河床大概三百米的山脊上,苏寒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夜视仪翻下来,调到热成像模式。
绿色的视野里,谷底的河床像一条暗绿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躺在密林中间。
河床两侧的树冠太密了,热成像穿不透,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绿色色块。
猴子趴在他左边,嘴里嚼着一块压缩饼干,嚼得很慢,几乎不出声。
他的夜视仪也翻下来了,正盯着河床下游的方向。
“老苏,那帮毒贩,会不会临时改道?”猴子把压缩饼干咽下去,压低声音问。
“不会。”苏寒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的焦距,“雨下这么大,谷底的河床是他们唯一能走的路。两边的林子太密,钻进去出不来。”
“那他们怎么还没到?”猴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按方岩说的,一个小时前就该到了。”
苏寒没回答。
他也觉得不对劲。
根据边防巡逻队发现的脚印,那伙人的行军速度不应该这么慢。
四五十个人的队伍,在雨林里走夜路,速度大概在每小时两到三公里。
从边境线到野象谷,直线距离不到八公里,就算算上地形起伏,三个小时也应该到了。
可现在都快五个小时了。
除非他们在谷底停下来休息了。
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
苏寒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压低声音:“周默,你那边有什么动静?”
对讲机里传来周默的声音,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没有。方岩的人在河床下游,也没发现动静。你那边呢?”
“也没有。太安静了。”
周默沉默了一秒:“你是说——”
“我不确定。”苏寒打断了周默的话,“但按常理,他们应该到了。”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默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方岩刚才跟我说,雷达站那边最后一次捕捉到的信号,是在两个小时前。之后就失去了目标。”
“热成像?”
“雨太大,热成像穿不透树冠。无人机也派不出去,风太大。”
苏寒的眉头皱了一下。
失去目标。
在战场上,失去目标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目标停下来不动了,要么目标改变了行进路线。不管是哪一种,对埋伏的一方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他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的角度,把视野从河床中段往上游移。
河床上游的弯道处,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像一道天然的挡雨棚。
岩石下面有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大概能容纳二三十人。
如果他是阿坤,他会选那里休息。
“猴子,你看见上游那个弯道没有?岩石下面。”
猴子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的角度,看了几秒:“看见了。那下面好像有东西。”
苏寒把夜视仪的倍率调到最大。
绿色的视野里,那块岩石下面的热源分布慢慢清晰起来——一团一团的白绿色光斑,聚集在一起,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
人数很多,至少三四十个。
“找到了。上游弯道,岩石下面。他们在休息。”
猴子也看见了那些热源,嘴里的压缩饼干差点呛进气管:“我操,这么多人?他们这是睡大觉呢?”
苏寒按住对讲机:“周默,目标在上游弯道,距离我大概四百米。人数四十到五十,正在休息。”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周默的声音:“收到。方岩,你那边能看见吗?”
方岩的声音插进来:“看见了。妈的,他们倒是会挑地方。那块岩石下面,从正面打不到,从侧面打射界也不好。只能等他们出来。”
“那就等。”周默说道,“他们不会在那儿待太久。天快亮了,天亮之前他们肯定要动。所有人保持隐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等他们全部进入河床中段,再动手。”
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短促的“收到”。
苏寒放下对讲机,把95步枪的枪托抵在肩膀上,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块岩石。
雨慢慢停了。
天边开始泛白。
先是灰白色,然后是淡青色,最后是一抹橙红色——太阳要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
谷底的雾气开始往上涌。灰白色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烟,一缕一缕地顺着河床往上爬,缠在树干上,飘在水面上,把整条河床都罩在一片朦胧里。
苏寒的瞄准镜里,那块岩石下面的雾气也在变浓。
热源在雾气的遮挡下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操。”猴子低声骂了一句,“起雾了。”
苏寒没说话。
起雾是意料之中的事。
雨林里下了一整夜的雨,天亮之前必然会起雾。
这不是运气不好,是常识。
但雾一起,热成像就没用了。
只能靠肉眼。
他把夜视仪翻上去,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眼眶,用肉眼盯着那块岩石的方向。
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雾气里突然有了动静。
先是声音——碎石被踩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安静的谷底,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懂说的是什么。
接着,第一个人影从雾气里浮现出来。
端着AK,穿着丛林迷彩,头上戴着一顶奔尼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在最前面,枪口朝前,步子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地面,确认稳了才踩实。
尖兵。
苏寒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滑进去。
一个尖兵。
两个尖兵。
三个尖兵。
后面跟着大部队。
四十多个人,在雾气里排成一列,沿着河床往下游走。
有的扛着AK,有的端着M16,有几个肩膀上扛着RPG,火箭弹的尾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队伍中间,有几个人抬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箱子很沉,两个人抬着都费劲,走在河床的鹅卵石上,脚步沉重。
迫击炮。
苏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箱子里装的,是迫击炮的炮管和底座。
他按住对讲机,压低声音:“周默,中间那个木箱子,看见没有?迫击炮。动手的时候,优先打掉。”
“看见了。”周默的声音也很低,“方岩,让你的人盯住那个木箱子。开火之后,第一轮火力就往那儿招呼。别让他们把炮架起来。”
“明白。”方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苏寒的瞄准镜跟着那支队伍慢慢移动。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数着人头。
四十七个。
比情报里说的多几个,但差不太多。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尖兵,装备最好,动作也最专业。一看就是打过仗的老兵。
中间的那些,装备参差不齐,有穿迷彩服的,有穿便装的,走路的姿势也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普通喽啰。
最后面是几个断后的,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苏寒的瞄准镜扫过队伍的最后面。
然后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队伍的最末尾,隔着其他人大概十几米的距离,走着两个人。
一个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扛着一支AK,枪口朝下。
另一个瘦高个,颧骨很高,端着一支M16,枪托抵在肩膀上。
雾气太浓,看不清脸。
但苏寒不需要看清脸。
他认得那两个人的走路姿势。
那个肩膀宽的,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
那是当了二十多年兵的人才会有的步伐——稳,沉,落地生根。
那个瘦高个,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苏寒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刘海。
吴敌。
他们怎么在这儿?!
他们不是应该在国外吗?
不是应该去找那两个幕后的人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混在阮老大的队伍里?
不对。
他们不是混进去的。
他们是被“招募”进去的。
苏寒的脑子飞速转着。
以他们的本事,想混进一个毒枭的武装力量,不是什么难事。
阮老大需要老兵,他们需要身份掩护。
他们混进去了。
然后,他们把阮老大这次渗透行动的情报送了出来。
苏寒想起出发前王援朝说的那句话——“情报部门已经确认,这伙人是阮老大的精锐。”
情报是怎么来的?
王援朝没说。
但现在苏寒知道了。
是刘海和吴敌送出来的。
他们不是“逃犯”,不是“亡命徒”。
他们出去了,但不是仅仅是去报私仇的。
很可能是报完仇,不想就这样平静的回来接受审判等死。
而是打进了阮老大的内部,把情报送了出来。
现在,他们走在阮老大的队伍里,等着华夏的部队把这些人包进饺子馅里。
苏寒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按住对讲机。
“周默,所有人注意。队伍最后面那两个人,看见没有?走在最后面的那两个。”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周默的声音响起来:“看见了。怎么了?”
“别打他们。”
周默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别打那两个人。他们是自己人。”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老苏,你确定?”
“确定。”苏寒沉声道:“吴敌老兵和刘海老兵!”
“你们都见过!”
“什么?”
周默等人一脸震惊,赶紧仔细查看。
片刻后。
“居然真是他们!”
“他们怎么会在里面?”
苏寒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道:“他们不可能背叛国家!”
“情报大概率就是他们送出来的!”
周默道:“好!听你的!”
方岩的声音插进来:“周队,什么情况?什么自己人?”
“来不及解释了。方岩,让你的人盯住前面和中间的,最后面那两个交给我们。别问为什么,按命令执行。”
方岩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收到。”
苏寒放下对讲机,重新把枪托抵在肩膀上。
瞄准镜里,那两个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们走得很慢,跟前面的人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苏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老兵。你们回来了。
队伍全部进入了伏击圈。
四十七个人,在河床里拉成一条长蛇,从上游弯道一直延伸到下游的浅滩。
最前面的尖兵已经走到了方岩的射界之内,最后面的刘海和吴敌还在苏寒的枪口下。
雾气比刚才淡了一些,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河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全体注意。听我口令。”
苏寒的手指滑进扳机护圈。准星压在队伍中间那个扛着RPG的人身上。
“三。”
猴子的枪口对准了另一个扛着火箭筒的。
“二。”
大熊的88通用机枪,枪口对准了队伍最密集的中段。
“一。”
方岩的武警特勤,几十支枪,同时瞄准了各自的目标。
“打。”
枪声在瞬间炸开。
大熊的机枪最先开火。
“嗵嗵嗵嗵嗵——”的声音像撕布,子弹拖着一道道暗红色的曳光,打在河床中段的鹅卵石上,溅起一蓬一蓬的碎石和水花。
走在中间的那几个喽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了。
子弹打在身体上,血雾在雾气里炸开,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猴子的95班机紧跟着响了。短点射,“砰砰砰——砰砰砰——”,三发一组,打在扛着RPG的那几个人身上。
第一个人被击中肩膀,转了一圈倒下去,RPG脱手掉在河床里,溅起一朵水花。
第二个人被击中大腿,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进水里,再也没起来。
方岩的人也开火了。
武警特勤的射击比战鹰更密集,几十支95步枪同时扫射,子弹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河床两侧的山坡上压下来。
队伍瞬间乱了。
有人喊叫着往河床两边的灌木丛里钻,有人趴在水里举枪还击,有人扔掉武器拼命往后跑。
阿坤的反应最快。
枪声响起的瞬间,他就地一滚,滚到了河床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拔出腰间的对讲机,用泰语吼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端起M4卡宾枪,朝山坡上扫了一梭子。
苏寒没躲。
他把准星压在阿坤探出的那只手上。
“砰。”
一发。
阿坤的右手手腕炸开一团血花,M4脱手飞出去。
但他的反应极快。
手被打中的瞬间,他整个人缩回石头后面,用左手从腰后拔出手枪,朝山坡上又打了一梭子。
苏寒的第二发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朵石花。
“操。”猴子在旁边骂了一句,“这王八蛋真他妈硬。”
苏寒没说话。
他盯着那块石头,等着阿坤再次露头。
河床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大熊的机枪不停地扫射,弹链从弹药箱里抽出来,哗啦啦地往枪膛里送。
他的射速控制得很好,不是一直扣着扳机不放,是“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的短点射,每一组点射都打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方岩的武警特勤打得也很猛。
这些在西南边境守了十几年的老兵,对毒贩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仇恨。
他们见过太多被毒品毁掉的家庭,见过太多因为吸毒家破人亡的人。
现在这些毒贩就在他们枪口下,他们不会手软。
河床里的水已经被血染红了。
鹅卵石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趴在水里,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成一团。
活着的人挤在那块岩石后面和阿坤藏身的大石头旁边,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阿坤蹲在石头后面,右手腕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撕下一截衣袖,用牙齿咬着绑在手腕上,勒紧了止血。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泰南的丛林打到金三角的深山,被围剿过无数次,每次都能活着出去。
这次也一样。
他探头看了一眼河床两侧的山坡。
山坡上至少有几十个火力点,交叉火力把整条河床都封锁了。
正面冲是冲不出去的。
那就往后面冲。
阿坤用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对讲机,调到全频广播:“所有人听我命令。烟雾弹,往河床两侧扔。然后全体往后撤,从来路冲出去。”
对讲机里传来几个喽啰颤抖的回应声。
几秒钟后,几枚烟雾弹从石头后面飞出来,落在河床两侧的鹅卵石上。
“嘭——嘭——嘭——”几声闷响,灰白色的烟雾在河床里炸开,迅速扩散,把整片区域都罩了进去。
山坡上的火力立刻失去了目标。
子弹打在烟雾里,看不见打中了什么,只听见子弹打在石头上、打在水里的声音。
阿坤抓住这个机会。“冲!”
二十几个还活着的喽啰从石头后面冲出来,一边往河床上游跑,一边朝山坡上乱扫。
他们的枪法不怎么样,但胜在人多枪多,二十几支自动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往山坡上洒。
苏寒的瞄准镜里全是烟雾,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夜视仪翻下来,调到热成像模式。
绿色的视野里,二十几团白绿色的热源正在往河床上游移动。
速度很快,队形散乱,像一群受惊的野猪,慌不择路地往林子里钻。
苏寒按住对讲机:“周默,他们往后撤了。往上游戏。”
“看见了。”周默的声音很紧,“方岩,你带你的人从侧面绕过去,堵住他们的退路。战鹰,跟我追。”
“收到。”
苏寒从岩石后面站起来,端着枪往山坡下冲。
猴子跟在他后面,山猫在最后面。
三个人在灌木丛里穿行,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划破作训服,没人管。
冲到河床的时候,烟雾还没散。
苏寒翻下夜视仪,透过烟雾盯着那些正在逃窜的热源。
他看见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喽啰已经冲到了河床上游的弯道处,正要往林子里钻。
然后他看见那两个落在最后面的热源——刘海和吴敌——突然动了。
刘海端起了AK,对准了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喽啰。
“砰、砰、砰——”
三发短点射。
三个喽啰应声倒下。
吴敌的M16也响了。他的枪法比刘海更准,单发点射,“砰——砰——砰——”,一枪一个。
跑在中间的几个喽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背后打来的子弹撂倒了。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那两个跟他们一起走了一夜的“自己人”,怎么会突然朝他们开枪。
阿坤跑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枪声,猛地回头。他看见刘海和吴敌端着枪,正朝他的手下射击。
两个人的枪口闪着火光,每一发子弹都打在逃跑的人背上。
阿坤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来了。那两个“亡命徒”,那两个杀了人、交了投名状、被他亲自面试过的华夏“逃犯”——是他妈的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