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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45章 大胜·三局两胜

    虚空岛,弈天殿。

    云海翻涌,隔绝了人间烟火,也隔绝了俗世所有的恩怨纷扰。

    可这座孤悬天外的殿宇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清净。

    偌大的白玉麻将桌横陈殿心,四方落座,天地寂然,风声屏息。

    方才三局赌战,骰子定天命,牌九分地道,此刻终局人道麻将局尘埃落定,满殿死寂如寒潭封冻。

    没有人出声,连殿外呼啸的海风、翻涌的云浪,都似在这一刻停了动静。

    弈天八子分列两侧,八道身影挺拔肃立,神色各异,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们追随天主夜郎八数十年,见证过无数天道博弈、绝世赌局。见过枭雄折腰,见过天才陨落,见过人间顶尖高手登临此处,最终皆困于天道桎梏,败于天主无上赌道。

    在他们心中,夜郎八的道,是凌驾众生、俯瞰天地的至高之道。

    天道无情,博弈无义,世间一切输赢胜负、恩怨情仇,皆是天道棋盘上的一粒棋子、一局虚妄。

    可今日,一个从人间泥沼里爬出来的少年,一个背负血海深仇、执念缠身的俗世赌神,硬生生在他最擅长、最引以为傲的人道棋局里,破了他的天道桎梏,碎了他的无上执念。

    三局两胜。

    天命局平,地道局险胜,人道局,大胜!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赢得光明磊落,赢得惊心动魄。

    花痴开端坐原位,身姿依旧清瘦挺拔,一袭素衣在空旷庄严的大殿里,显得单薄却巍峨,如同狂风巨浪中屹立不倒的孤峰。

    他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最后一张落定的麻将牌上,指腹微凉,力道平稳,没有半分颤抖。

    从头到尾,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诡异莫测的千术,没有杀伐凌厉的气场。

    自始至终,只有一颗痴心,一份执念,一身人间烟火。

    可就是这份人人皆有、人人皆弃的凡尘本心,破了夜郎八苦修半生、凌驾万物的弈天大道。

    他抬眸,目光澄澈,望向对面端坐的天主夜郎八。

    少年眼底没有狂喜,没有张扬,没有碾压强敌的得意,只有一片历经风雨、看透虚妄的平静通透。

    刚刚这一局麻将,赌的从来不是牌技,不是千术,不是算计。

    赌的是道。

    是天道无情,与人道有情的终极对决。

    夜郎八说,麻将桌上见众生。

    可他不懂众生。

    他站得太高,看得太远,俯瞰天地、漠视凡尘,将世人悲欢、人间执念、众生爱恨,皆视作天道博弈的棋子,视作虚妄泡影、无谓尘埃。

    他弃人情、抛执念、断爱恨,以为挣脱七情六欲,便能超脱俗世,执掌天道棋局,俯瞰万古输赢。

    可花痴开半生浮沉,最懂的便是众生。

    他自幼孤苦,背负父仇,寄人篱下,在夜郎府严苛磨砺中熬过无数苦寒日夜;他行走江湖,见惯骗局黑幕、人心险恶,也见过凡人善意、世间温情;他为父复仇、为母寻亲、为兄弟并肩、为苍生立序,一身痴念,半生羁绊,从未放下分毫人情温度。

    他的道,从来不是超脱天地、无情无妄。

    他的道,是痴。

    痴于恩,痴于义,痴于情,痴于心,痴于人间万千烟火,痴于众生百态悲欢。

    方才牌局博弈,夜郎八步步算计、招招天道,弃小利、谋全局、断执念、求圆满,走的是无情胜有情、无招破有招的至高路数。

    换作世间任何一名赌坛高手,早已被他的天道大势碾压得体无完肤,心神溃散,全盘皆输。

    可花痴开偏不。

    他不避执念,不藏私心,不舍羁绊,不念输赢。

    他以痴心为棋,以众生为局,以人情为道,你弃众生,我守众生;你求天道圆满,我守人间圆满。

    一念之差,道途分野,高下立判。

    最终十六张牌落定,四局成型,满堂皆活,四方圆满,无缺无憾。

    这一局,不是险胜,不是巧胜,是碾压,是彻彻底底的道统完胜。

    “好一个痴即众生。”

    良久,死寂的大殿之中,终于响起夜郎八低沉沙哑的笑声。

    笑声初时低沉压抑,带着一丝不甘、一丝错愕、一丝难以置信的晦涩。

    渐渐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烈,从低沉闷响化作放声长笑,震荡整座弈天殿,震得殿顶玉瓦轻颤,云海翻涌不息!

    “哈哈哈!好!真好!”

    夜郎八缓缓抬眸,那张与夜郎七分毫不差的面容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淡漠疏离、高高在上。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极致的激荡,以及尘封三十年、从未有过的汹涌战意。

    他端坐高位数十年,执掌弈天会,俯瞰天下赌坛,视世间高手如蝼蚁,视人间赌道如儿戏。

    他以为自己早已勘破输赢,看透世事,跳出凡尘桎梏,立于天道之巅。

    他穷尽半生,摒弃七情六欲,剥离人情羁绊,苦修弈天大道,只为挣脱人间束缚,执掌天地博弈的终极规则。

    他一直以为,无情方为大道,无我方为永恒,无欲方得全胜。

    可今日,一个二十余岁的俗世少年,用一场最寻常、最接地气的人间麻将局,狠狠击碎了他坚守半生的道心。

    无情之道,终究败给了有情众生。

    超脱天道,终究不敌浮沉人间。

    “我修弈天大道三十年,弃情弃欲、忘恩忘仇,以为举世无敌,以为天道独尊。”

    夜郎八缓缓起身,身形挺拔如山,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不甘,有震撼,有认可,更有久违的惺惺相惜。

    “我笑世间赌徒执迷不悟,困于爱恨情仇、输赢得失,一辈子跳不出凡尘枷锁。我笑你师父夜郎七愚钝迂腐,固守人情世俗,甘愿困于人间,浪费无上天赋。”

    “我以为,你们的有情皆桎梏,你们的执念皆牢笼,你们的人间皆虚妄。”

    他目光死死锁住花痴开,一字一句,声震殿宇:“可今日你告诉我,痴不是枷锁,执念不是牢笼,凡尘不是虚妄!”

    “痴是人心,念是本真,人间,才是大道本源!”

    这一句话,不是质问,不是嘲讽,是彻彻底底的幡然惊悟。

    三十年道心壁垒,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苦修半生的天道执念,被少年一句“痴即众生”,彻底撼动根基。

    花痴开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温和,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天主俯瞰天地,见的是棋局输赢,是天道规则,是万古虚妄。”

    “我身在凡尘,见的是父母恩情,是师徒情义,是兄弟羁绊,是万家烟火。”

    “你赌的是天地大局,求的是超脱永恒。”

    “我赌的是人间圆满,守的是本心不负。”

    “天道无情人有情,大道万千,殊途同归。你弃众生以求道,我守众生以证心。胜负之分,不过道途不同而已。”

    没有半分恃胜而骄,没有半分意气张扬。

    哪怕刚刚赢下这场决定道统、关乎生死的终极对局,花痴开依旧是那个一身痴气、本心纯粹的少年。

    他自泥沼而来,载满身风霜,守一腔赤诚,赢得起天下,也守得住本心。

    弈天八子闻言,尽数心神震颤,久久无言。

    他们追随天主多年,笃信天道至上、弈天独尊,从未听过这般通透直白、却颠覆大道认知的言论。

    道无高低,心有取舍。

    原来所谓天道无敌,从来不是真正的圆满。

    原来人间痴念,亦是无上大道。

    场间沉默良久,位列八子之首的“道子”缓缓垂眸,眼底满是释然与唏嘘。

    他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为何天局覆灭、一众枭雄陨落,唯独这个少年能登顶赌神,开创新的人间秩序。

    他赢的从来不是赌术,是人心,是执念,是永不褪色的人间赤诚。

    “好一个道途不同。”

    夜郎八缓缓收敛狂烈笑声,眼底激荡褪去,只剩一片深沉厚重的审视。

    他盯着花痴开,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个颠覆自己半生认知的少年,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眼前这少年,论千术精妙,未必胜过昔日无数顶尖赌徒;论心境淡漠,远不如自己超脱天地;论阅历沉淀,更是不及自己千年观天、百年弈道。

    可他偏偏赢了。

    赢在一份痴,一份真,一份永不放弃、永不背叛的人间本心。

    “三局赌战,天命局平,地道局你险胜,人道局你大胜。”

    夜郎八缓缓抬手,一字一句,坦然定论:“三局两胜,你赢了。”

    这句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抵赖,没有半分不甘。

    身为弈天会主,执掌世间最高博弈秩序的男人,他输得起,也认得出。

    大道之争,技不如人、道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无需遮掩,无需狡辩。

    “世人皆称你赌神,今日一战,我方才知晓。”

    夜郎八缓缓叹息,声音带着一丝尘封三十年的沧桑:“你不是赌神,你是人心之神。”

    天地棋局,万千博弈,终究博不过一颗赤诚人心。

    这句话落下,殿内八子尽数躬身,无人再有半分不服。

    从今日起,眼前这名人间少年,真正有资格与天主并肩,与天道对弈。

    花痴开微微垂眸,淡淡道:“侥幸而已。”

    “世间从无侥幸。”夜郎八摇头打断,眼神骤然锐利,战意再起,烈烈升腾,“你赢的不是运气,是你的道,你的心,你的众生执念。”

    “我守天道三十年,今日被你人道破局,道心受损,却也因祸得福,窥见新的天地。”

    他缓步走出,踏过白玉地砖,一步步走向殿心的少年,周身气压再起,云海再度汹涌。

    方才的对决,是道统之争,是新旧博弈的碰撞。

    而此刻,他眼底燃起的,是纯粹至极、棋逢对手的滔天战意。

    三十年了。

    整整三十年。

    自从与兄长夜郎七道途决裂、执掌弈天会以来,他从未遇见过一个能让他如此激荡、如此认可、如此想要全力一战的对手。

    昔日天局之主、各方赌王、江湖枭雄,在他眼中,皆是跳梁小丑、蝼蚁博弈,连让他认真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唯独花痴开。

    这个少年,以一身凡尘痴念,破他无上天道,乱他三十年道心,让他沉寂半生的战意,彻底复苏。

    “三局两胜,你赢了这一轮。”

    夜郎八站在花痴开对面,目光灼灼,声如洪钟:“但这天下棋局、天地博弈,从未有一局定胜负的道理。”

    “你有人道痴心,我有天道弈法。你能破我一局,未必能破我全盘大道。”

    他嘴角扬起一抹狂放不羁的笑意,那是属于绝顶高手、无上霸主的从容与傲气:“花痴开,你很好,非常好。”

    “久无人能接我天道三招,你不仅接下了,还以人道破天道,赢我道统之争。”

    “你有资格,与我真正对弈,有资格,让我倾尽全力一战。”

    花痴开抬眸,眼底痴气不散,本心澄澈:“天主想要再战?”

    “自然要战!”

    夜郎八朗声大笑,声震云海:“人间天才无数,赌坛枭雄辈出,可唯独你,能撼动我弈天大道,能与我论天地棋局!”

    “一局胜负,太过潦草!你破我天道,我撼你人道,今日虚空岛之巅,既然你我相遇,便要战个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方才三局,不过是热身试探、道统交锋。真正的开天弈局,从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话音落时,整座弈天殿的气场骤然剧变。

    原本温和翻涌的云海瞬间狂暴,殿外狂风呼啸,雷云隐现,天地灵气疯狂汇聚整座虚空岛。

    白玉地砖之上,隐隐亮起古老晦涩的金色纹路,纵横交错,遍布整座殿宇,那是弈天会传承万古的天地棋局阵。

    八子见状,尽数神色凛然,齐齐后退数步,躬身肃立。

    他们知晓,天主动了真格。

    接下来的对局,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论道,是两大极致道统的终极碰撞,是人道与天道的巅峰决战!

    花痴开静静端坐,面对眼前气势滔天、战意沸腾的弈天主,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赢也好,输也罢,战便战。

    他这一生,本就是从无数绝境、无数硬仗里闯出来的。

    幼时寄人篱下,痴儿伪装,隐忍求生;少年闯荡江湖,孤身涉险,连败各路赌王;青年复仇天下,硬撼天局巨头,踏平世间黑暗,登顶人间赌坛。

    他从来不怕强敌,不惧巅峰对决,不畏天道碾压。

    他唯一怕的,是本心失守,是执念落空,是守护之人不得安宁。

    “天主想战,我便陪战。”

    花痴开缓缓起身,清瘦身影立于滔天气场之中,渺小却坚定,温柔却铿锵。

    “只是我想问一句。”

    他目光直视夜郎八,穿透层层天道威压,直抵人心最深处:

    “当年花家灭门惨案,我父亲花千手拒绝弈天会招揽,你便视他为天道绊脚石,默许天局出手,屠戮我满门,可对?”

    “我师父夜郎七坚守本心、不随你弈天之道,你便将他囚禁虚空绝地三十年,骨肉相残、兄弟反目,可对?”

    字字质问,句句血泪,压在心底十余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终于直面始作俑者。

    方才的论道是公,此刻的恩怨是私。

    大道之争归大道,血海深仇归血海。

    他可以认可夜郎八的博弈之道,可以敬佩他的绝顶格局,却永远无法原谅他酿成的滔天罪孽。

    夜郎八眼底的战意微微一滞,随即坦然颔首,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分辩驳。

    “是。”

    短短一字,坦荡冷酷,无情无义。

    “花千手天赋绝世,本可入我弈天会,承我大道,超脱凡尘,成就万古棋仙。可他执念凡尘、固守人情,甘愿困于人间恩怨,浪费无上天赋,逆天道而行,本就该被天道清算。”

    “夜郎七与我一母同胞,天赋同源,本可与我共治弈天,共掌天地棋局。可他弃天道、守人道,叛我道统、逆我抉择,兄弟陌路,势不两立,我囚他三十年,理所应当。”

    他的道,从来如此。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天道之前,无亲情,无恩情,无善恶,无对错,唯有输赢、顺逆、存亡。

    花痴开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一丝冰冷的锋芒悄然亮起。

    果然。

    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宿命纠葛,尽数落定。

    天局从来不是真正的黑手,只是弈天会推出来屠戮凡尘、清扫逆徒的一把刀。

    真正凌驾一切、操控一切、酿造所有苦难与血泪的,从来都是这座虚空岛的无上主宰——夜郎八。

    “如此。”

    花痴开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澄澈如初,痴道不灭,战意凛然。

    “那接下来的对局,便不止是道统之争了。”

    “是恩怨清算,是血海复仇,是人间逆天道,是痴心破万古!”

    风声猎猎,云海狂啸。

    弈天殿中,两大绝世强者对峙而立。

    一边是无情天道,执掌万古博弈,俯瞰苍生沉浮。

    一边是有情人道,背负血海深仇,坚守人间痴心。

    三局两胜只是序章,真正的开天破局之战,自此轰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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