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岛巅,弈天殿台。
海风穿虚而来,不沾尘世烟火,却带着一股凉透骨髓的寂寥。
方才两局赌毕,一和一胜。
骰子定天命,牌九分地道。
花痴开以人间痴顽之术,硬撼夜郎八执掌三十载的天道法理,最后一局山河牌九险中求胜,硬生生从绝对碾压的天道棋局里,撬开了一线人道生机。
殿台四周静得可怕。
漫天缭绕的云海凝滞浮动,周遭侍立的弈天八子个个敛息凝神,无人敢出声。方才两局交锋,早已颠覆了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天主夜郎八执掌弈天大道,视凡俗赌术为蝼蚁尘埃,视人间胜负为虚妄戏谈,寻常江湖赌客,连与他对坐的资格都无。
可眼前这个从凡尘杀上来的年轻赌神,偏偏逆势而行。
他无天道加持,无古法传承,无弈天大道傍身,只凭一身痴骨、一腔执念、一颗不肯屈服的人心,步步破局,步步争锋。
夜郎八立在玉桌对面,一身素白道袍无风自动,面容与夜郎七一般无二,眉眼间却少了七分温厚、三分慈和,只剩俯瞰苍生的淡漠,与掌控万物的冷傲。
他方才放声狂笑,笑声震彻云海,不是恼羞成怒,不是落败不甘,是久逢对手的尽兴,是看见蝼蚁撼山的惊艳。
沉寂片刻,夜郎八缓缓收了笑意,目光沉沉落在眼前的青玉赌桌上。
前两局,定天地。
天为命,地为势,天地既定,余下唯一可争、可搏、可破天道桎梏者——唯有人道。
“骰子问天,牌九问地。”
夜郎八声线清冷淡漠,字字落于风里,掷地有声,带着俯瞰万古棋局的从容,“天地大道,皆已分晓。如今,该问人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挥,袖风扫过青玉台面。
原本空无一物的赌桌之上,流光乍现,细碎玉光流转之间,一副通体莹白、温润无瑕的麻将牌,凭空现世。
牌身由深海暖玉雕琢而成,纹路古朴,字迹沉凝,无半分市井俗气,每一张牌上都萦绕着淡淡的云气,似藏山河百态,似蕴人间万千。
不是江湖赌场随处可见的凡俗麻将。
这是弈天会传承千年的人道玉牌,不赌财帛,不赌输赢,不赌性命,专赌人心、赌人道、赌世间百态。
“世人皆道,麻将是市井赌戏,是俗人消遣。”
夜郎八指尖轻轻拂过一张白板,玉质微凉,他眸光悠远,似看透千年红尘起落,“殊不知,此戏最合人道。”
“筒为天圆,条为地长,万为生民。春夏秋冬,东西南北,风花雪月,人情聚散,悲欢得失,尽在这一百零八张牌中。”
“一局麻将,便是一局人间浮沉。”
花痴开端坐原位,身形依旧挺直,一袭青布长衫经海风洗礼,微微翻飞。
连番大战之后,他早已不复初登虚空岛的从容,额角渗着细密冷汗,肩背衣衫被虚汗浸透,内里熬煞气血几番翻腾,经脉隐隐作痛。
连战弈天八子,再硬撼夜郎八两局天地之赌,他耗损的不仅是体力、功力、赌术,更是心神、执念与精气神。
天道压身,地道锁势,步步都是绝境,步步都是死局。
旁人到这一步,早已心神溃散、战意崩塌,可花痴开那双眸子,非但没有半分疲惫怯懦,反而越发明亮,越发明澈。
痴者,执也。
他的道,本就是绝境不折,逆境不垮,千磨万击,痴心不改。
他抬眼,望着眼前容貌与恩师一模一样,心性却截然相反的夜郎八,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鏖战后的微哑,却字字坚定:“天主所言差矣。”
夜郎八眉峰微挑:“哦?你有异议?”
殿台周遭,八子皆是心头一震。
普天之下,敢当面驳斥天主大道者,从古至今,唯有花痴开一人。
花痴开目光落满眼前百零八张玉牌,缓缓道来,语气坦荡,无半分畏缩:“天道无情,地道无义,唯独人道有情。”
“天定生死祸福,地载兴衰起落,天地从不论善恶、不分是非、不悯悲欢。可人间不一样。”
“人间有恩义,有师徒情,有母子缘,有兄弟义,有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挣扎、坚守、善良、执念。”
“你以天道博弈为尊,视人间为棋子,视众生为虚妄,可我自凡尘来,从我父花千手的千手千善来,从我师夜郎七的苦心栽培来,从我母菊英娥的隐忍坚守来。”
“我的赌术,不循天道,不尊地道,只遵人心,只守人道。”
他一字一句,清亮掷地,穿透呼啸海风,响彻整座弈天殿:“你要赌人道,那便赌。”
“今日这一局,我不用千算诡术,不用熬煞煞气,不借天地之势,不耍分毫机巧。”
“我以我心为牌,以我道为注,以我半生人间浮沉,赌你高高在上、不食烟火的弈天天道!”
这话一出,满台寂静。
弈天八子神色齐齐剧变。
疯了。
所有人心里都生出同一个念头。
花痴开这是彻底舍弃了所有底牌!
他纵横赌坛,横扫天下,凭的便是出神入化的千手千算,凭的是熬煞不破的坚韧意志,凭的是步步算计、从无疏漏的博弈心机。
可如今,面对当世最强的弈天主,他竟扬言弃术、弃算、弃势,纯以人道本心对决!
这不是逞强,不是鲁莽,是最极致的道心对峙。
是凡尘人道,正面硬刚无上天道!
夜郎八定定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他满身风尘傲骨,看他眼底纯粹痴顽,沉默良久,忽然再度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再是初见对手的惊艳,而是真正的认可,是棋逢对手、道遇争锋的由衷赞叹。
“好一个以心为牌,以道为注。”
“好一个凡尘人道,不拜天地!”
他缓缓颔首,眼底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郑重:“自我执掌弈天会三十年,遍历江湖,阅尽赌徒千万,无人敢与我论道,无人敢与我争衡。所有人见我,皆畏我天道、惧我权势、趋我大道。”
“唯独你,花痴开。”
“一身痴骨,半生倔强,身在红尘,敢逆苍天。”
“这一局,值得我倾力相待。”
话音落,他抬手一引。
无形气流托举百零八张玉牌,凌空而起,哗啦啦一阵轻响,玉牌纷飞流转,自动洗牌、切牌、分牌,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无手而动,无术而运,这便是弈天会的天道手段。
不靠手法千术,不靠眼力算计,以道御物,以法控局,天地规则尽在掌握。
四张牌桌四方坐定,东南西北位次分明。
可偌大殿台,自始至终,唯有两人落座。
东位夜郎八,执掌天道,俯瞰八方。
西位花痴开,固守人道,立根凡尘。
余下南北两席空空荡荡,无人落座,无人补位。
夜郎八目光淡淡扫过空席,出声解释,声如风吟:“麻将四人成局,缺一不成戏。”
“南北两席,不设人手。”
“南为众生苦,北为世事难。”
“这两席空位,便是人间百态、众生浮沉。”
“今日此局,你我二人,对赌四方,兼顾两席虚空。赢牌赢势,赢理赢心,既要赢过对手,更要赢过这漫天人间疾苦、世事无常。”
“规则极简。”
“不设番数,不限牌型,不赌输赢彩头,只赌道心圆满。”
“谁的牌路更近人道本心,谁的格局更合人间正道,谁便是最终胜者。”
寻常赌局,赌的是对错、是输赢、是得失、是性命财富。
可这一局人道麻将,赌的是道、是心、是毕生坚守、是立身之本。
格局之大,早已超脱凡尘所有赌戏。
花痴开心神微凝,缓缓颔首:“公允。”
他懂了。
前两局天地之赌,是术的比拼、力的较量。
这第三局人道之赌,是心的对决、道的分野。
输了,他的人道执念轰然崩塌,毕生坚守沦为笑话,从此被弈天天道碾压,再也无翻身余地,花家冤案、师徒恩怨、江湖正义,尽数付诸流水。
赢了,便是人道胜天道,凡尘破虚妄,从此颠覆弈天千年道统,为天下赌徒、世间众生,挣出一线凡人活路。
一局定毕生,一局定乾坤。
百零八张玉牌落定,四人席位牌齐。
南北空席的牌面隐而不现,唯有东西两位,牌清牌正,历历分明。
花痴开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十三张玉牌。
牌面平平无奇,无天胡绝世之姿,无清一色极致牌型,只是最寻常、最普通的散牌,杂乱无章,优劣参半,一如普通人起落浮沉、祸福难料的平凡人生。
反观夜郎八身前十三张牌。
条筒万风,排布规整,首尾呼应,进退有度,攻防兼备,浑然天成。
天道开局,便是完美起手,无缺漏、无瑕疵、无破绽。
这便是天道的霸道。
天生圆满,生来优越,开局即占尽天时地利,从不给凡人半分可乘之机。
一旁侍立的弈天八子之首,天道子低声开口,语气带着笃定:“天主以道御局,起手便是圆满之相。人道繁乱无常,开局参差破败,这一局,胜负早已注定。”
其余七子纷纷附和。
在他们的认知里,天道本就圆满,人道本就残缺。
残缺如何胜圆满?凡尘如何逆天道?
花痴开置若罔闻,指尖轻轻抚过一张张微凉玉牌,眼底无半分慌乱,反倒愈发平静通透。
他想起年少在夜郎府的岁月。
彼时他是人人嗤笑的痴儿,呆滞木讷,疯疯癫癫,世人皆道他废材无用,注定庸碌一生。唯有恩师夜郎七,不嫌他痴愚,日夜教导,熬他体魄,磨他心性,传他千手绝学,授他不动明王心经。
那数年幽暗岁月,无人看好,无人撑腰,起手便是烂牌,步步皆是绝境。
可他一步步熬过来了。
他想起初入江湖,孤身游历四方,伪装呆面书生、哑巴客,混迹市井赌场,看尽人间冷暖,见惯世态炎凉。
多少人天生顺遂,家世显赫,天赋卓绝,开局便是锦绣前程。
多少人身陷泥沼,身世飘零,命途多舛,生来便一无所有。
人间本就是参差的、残缺的、无常的。
圆满从不是人道常态,抗争、坚守、向阳而生,才是人间真义。
夜郎八抬眸,淡淡看着他:“起手烂牌,心态不乱。花痴开,你的心性,确实冠绝凡尘。”
“可惜。”
他语气淡漠,带着天道与生俱来的冰冷通透,“人道挣扎,终究是徒劳。残缺补不齐无常,执拗胜不了天命。”
话音落,他抬手摸牌,落子从容。
第一手,舍杂乱孤张,留规整牌型,步步求稳,步步趋近圆满。
天道之路,取舍有度,弃糟粕,留精粹,剔除所有不完美,追求极致无瑕。
花痴开静静看着他的出牌路数,心中了然。
夜郎八的人道,是提纯过的、理想化的、无悲无喜的虚假人道。
他见惯人间,却从未入过人间。
他知晓众生百态,却从未体会众生疾苦。
他通晓人情道理,却从未动过半分人情心念。
他的道,是站在云端俯瞰人间,筛选完美、剔除残缺、摒弃苦难、抹去挣扎。
可真正的人间,从来不是完美拼凑出来的。
真正的人道,是接纳残缺、包容无常、直面苦难、逆势生长。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指尖轻抬,弃掉了手中最规整、最完美的一张顺子牌。
这一手落下,全场哗然。
弈天八子神色骤变,皆是满脸不解。
但凡赌徒入局,必留好牌、弃烂牌,择优而取,趋利避害,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
可花痴开偏偏反其道而行!
舍弃最优质的规整牌型,留下零散杂乱的弱牌,硬生生将本就劣势的起手局,弄得愈发破败难打。
愚蠢!鲁莽!自毁前程!
天道子眉头紧锁,冷声道:“自弃优势,自断生路,人道之愚,莫过于此。”
夜郎八也是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你为何弃好留烂?”
花痴开抬眼,目光澄澈坦荡,不卑不亢:
“天主弃残缺、求圆满,是天道无情。”
“我留破败、纳无常,是人道有情。”
“人间从不会剔除苦难,众生从不会避开坎坷。有人一生顺遂,便有人一生颠沛。有人天生圆满,便有人天生残缺。”
“我今日打牌,不为拼凑完美牌型,不为求胡求胜。”
“我打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人生。”
“烂牌要打,苦命要熬,绝境要撑,无常要受。这,才是真正的人道!”
寥寥数语,震得满台寂静。
海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夜郎八眼底的淡漠第一次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动与沉思。
他活过百年,执掌弈天数十载,阅遍天下赌术、万千道心,见过贪赌者、痴赌者、狂赌者、执赌者,却从未见过这般赌徒。
不求输赢,不求圆满,不求顺遂。
以绝境为常态,以坚守为本心,以残缺证大道。
他忽然懂了。
前两局,花痴开赢的是术、是势、是机缘侥幸。
这一局,花痴开要赢的,是道、是心、是亘古不变的人间大义。
“有意思。”
夜郎八低声呢喃,眼底终于燃起真正的争锋之意,“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俯瞰人间百年,自以为看透人道全貌,今日才知,我所见的,不过是人道皮毛。”
“你这痴顽之道,倒是真真正正,扎根凡尘,立命人心。”
他不再轻视,不再淡然,收起所有天道傲慢,神色彻底郑重起来。
“既然你要打真人道。”
“那我便陪你,好好打完这一局人间浮沉。”
新一轮摸牌开始。
玉牌流转,起落无声。
夜郎八依旧遵循天道规则,步步优化,日日圆满,牌型愈发规整,前路愈发坦荡,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可他的心境,已然悄然改变。
他开始刻意保留残缺牌,开始接纳无常变数,开始试着放下天道的完美执念,真正沉入棋局,沉入人间百态之中。
而花痴开,自始至终,初心未改。
他不贪快胡,不求大牌,不避坎坷,不惧破败。
有难便扛,有缺便守,有败便忍。
他时而舍优取劣,时而逆势守局,时而以弱搏强,时而以静制动。
他的牌路,杂乱无序,毫无章法,在所有人看来荒唐至极。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每一张牌的取舍,都对应着一段人间际遇。
舍弃顺遂,是普通人放弃捷径、踏实苦熬。
接纳残缺,是凡人接纳平凡、直面缺憾。
固守残局,是众生身处绝境、不肯认输。
一局麻将,一百零八手起落。
每一手,都是人心。
每一步,都是人道。
战局悄然过半。
夜郎八牌型趋近天胡,圆满无瑕,大势滔天,依旧占据绝对上风。
所有人都以为,花痴开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唯有对局的两人心知肚明。
真正的胜负,早已不在牌型大小、牌势强弱。
而在谁的道心更坚,谁的本心更真,谁更懂这人间万千。
海风不息,云海翻涌。
虚空岛巅的这场人道赌局,依旧缓缓推进。
天地已定,人道未分。
凡尘痴徒,逆战天道。
这一局,无关输赢,只为证明——
人心不灭,人道不朽,纵天道圆满,亦不可压凡人寸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