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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39章 险胜·人道克地道?

    虚空岛之巅,弈天殿灵台。

    云海翻涌如潮,漫过青石擂台的四角,脚下是万丈空茫,头顶是朗朗青穹。这座悬浮于沧海迷雾之中的绝境高台,无风声、无浪响、无尘世半点烟火,唯有两股对峙的气息,沉沉碾压四野。

    一侧是弈天会主,夜郎八。

    一袭素白长衣纤尘不染,眉目与夜郎七分近乎一模一样,却少了半生温厚悲悯,多了三十年独坐高台、俯瞰苍生的孤冷霸道。他立在那里,便如巍峨山岳扎根大地,沉稳、浩瀚、不容撼动,便是这天地规则本身。

    一侧是新晋赌神,花痴开。

    一身布衣早已被虚空绝地的罡风磨得边角发毛,七日七夜无水无食的绝境熬煞,让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身形较之往日单薄了数分。可他脊背不弯、眼眸不垂,一双眸子澄澈透亮,藏着一股痴绝执拗的烟火气。

    刚刚落幕的第一局骰子对赌,惊天动地,却最终落得一个平分秋色的结局。

    夜郎八执掌天道骰,借天地气运、四时造化、万物天命,掷出的不是点数,是天道轨迹,是世间既定的宿命轮回。

    花痴开固守痴心骰,凭人心执念、半生热血、人间情义,赌的不是输赢,是凡人不甘、众生不屈、本心不负。

    天道浩荡,无喜无悲。

    人道赤诚,有血有泪。

    两股截然不同的道,硬碰硬撞在一处,不相上下,难分伯仲,最终只能以平局收场。

    这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也唯独在两人情理之中。

    擂台边缘,刚刚挣脱囚笼、重见天日的夜郎七静静伫立。

    这位半生培育花痴开、半生与天道博弈的老人,衣衫褴褛、鬓发霜白,一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眸,死死盯着擂台中央的两道身影,眼底藏着无尽唏嘘与滚烫期许。

    他太了解自己的孪生弟弟了。

    夜郎八天资绝世,年少便勘破赌术极致,弃人情、抛善恶、断执念,一心追寻所谓弈天大道。在他眼中,苍生是棋子,世事是棋局,人情是牵绊,恩怨是尘埃,世间万物,皆可博弈,皆可舍弃。

    三十年前,兄弟二人同源出道,赌术天分不分伯仲,道途却彻底相悖。

    夜郎七择人道,以术护心,以赌守义,知世故而不世故,懂博弈而不凉薄。

    夜郎八择天道,以术驭世,以赌定命,弃人情而逐极致,舍苍生而登绝巅。

    一念之差,半生决裂。

    三十年囚笼禁锢,三十年隔海对峙,今日终于在这虚空绝顶,迎来了兄弟道统的终极对峙,也迎来了徒弟与宿敌的宿命对决。

    方才一局天道对人道,平局收场,已然是花痴开最大的奇迹。

    以凡人之躯、血肉之躯、执念之躯,硬扛至高无上的天道气运,不分胜负,放眼千古弈天史,前所未有。

    可夜郎七心底清楚,平局,已是极限。

    天道无缺,人道有瑕。

    花痴开身负七情六欲、师徒情义、母子羁绊、苍生责任,他的道温暖坚韧,却也处处是软肋、处处是牵绊、处处是破绽。

    而夜郎八的道,冰冷圆满、无牵无挂、无欲无求,早已剔除了所有凡人桎梏,如同亘古山岳,无懈可击。

    第一局凭一腔痴狂热血、绝境韧劲拼平战局,已是透支心力,再往下走,步步皆是凶险,步步皆是死局。

    擂台之上,死寂沉沉。

    良久,夜郎八缓缓抬眼,目光淡漠扫过身前少年,声线清冷如玉石击冰,无半分波澜:“一局平手,算你不凡。”

    语气平淡,却藏着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他俯瞰着气息浮动、灵力耗损大半的花痴开,如同俯瞰一只挣脱尘埃、妄图触碰苍天的蝼蚁,有几分难得的赞许,更多的是根深蒂固的漠然与不屑。

    “世人皆困于人情恩怨、得失利弊,赌术为器,人心为缚,终生难破樊笼。你能以凡人痴心,抗衡天道造化,足以胜过世间九成九的赌徒。”

    夜郎八缓缓抬手,掌心摊开。

    下一瞬,云海翻涌,大地震颤。

    整座虚空岛的土石灵气、山川底蕴、地脉精元,尽数被他掌心吸纳汇聚。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缓缓浮现出一副古朴厚重的牌九。

    牌身并非凡木玉石所制,而是凝山川肌理、聚地脉纹路、汇百年土石沉淀而成。牌面厚重沉稳,纹路纵横交错,如山河排布、疆域勾勒、大地绵延。

    每一张牌,都承载着大地的厚重、山川的辽阔、岩土的沉稳、地界的规矩。

    正是他纵横弈天之道的第二底牌——山河牌。

    “第一局赌天,定天命轮回。”

    “第二局赌地,定山川格局。”

    夜郎八话音落,声震云海,字字铿锵:“天道主无常,地道主规矩。天无定数,地有定则,山河不改,疆域不变,地脉不移,规矩不破。”

    “天地万物,生于地、立于地、归于地。天道缥缈尚可争,地道沉定,无可破、无可逆、无可改。”

    他抬眸看向花痴开,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淡淡锋芒:“方才你以人道抗天道,侥幸平手。这一局,我以山河地道对你的人间人道。我倒要看看,你那虚妄温热、漏洞百出的凡人之道,如何破我万古不变的山河规矩!”

    一语落地,气场轰然炸开。

    厚重磅礴的大地威压席卷整座擂台,如山洪倾覆、山岳压顶,让人呼吸滞涩、心神震颤。

    地道之道,最是稳固、最是刚硬、最是无解。

    天道尚且有变数、有机缘、有起伏、有意外。

    可地道,亘古不变。

    山河不移,大地不语,规矩既定,万古恒常。

    这是世间最坚硬、最无解的道。

    擂台之下,弈天八子分立四方,神色各异。

    地子负手而立,面色冷傲,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冷笑:“天主执掌山河地道,掌世间定数,亘古无敌。这一局,花痴开必败无疑。人道温热柔软,怎敌山河万古坚牢?纯属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心子微微垂眸,轻声轻叹:“少年天才,可惜道途偏差。弃大道逐人情,弃永恒逐须臾,今日注定折戟虚空岛,葬送一生封神基业。”

    其余六子或漠然旁观,或暗自摇头,无人看好花痴开。

    在所有弈天会核心之人眼中,人道依附天地而生,是天道地道的附属,渺小、短暂、虚妄,根本不配与万古山河、苍天大道分庭抗礼。

    平局已是侥幸,再战必是惨败。

    擂台之上,花痴开身形微微晃动。

    七日七夜绝境求生,早已掏空他的肉身气力、心神底蕴。方才骰子一局倾尽半生执念、尽数心力,此刻他气息虚浮、经脉酸胀、灵力匮乏,早已是强弩之末。

    眼前厚重磅礴的山河威压碾压而来,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直接压垮。

    头痛欲裂,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牙关紧咬,十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刺骨的疼痛瞬间唤醒他涣散的心神。

    他抬眸,迎着漫天山河大势,迎着夜郎八冰冷霸道的目光,迎着这万古不变的地道规矩,缓缓笑了。

    笑意清淡,带着几分痴傻,几分执拗,几分凡人独有的滚烫与倔强。

    “山河不改,疆域不变,地脉不移,规矩不破?”

    花痴开声音沙哑微弱,却字字清晰,穿透漫天威压,响彻整座灵台:“前辈错了。”

    夜郎八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哦?你敢质疑地道万古定则?”

    “晚辈不敢质疑天地大道,只敢守我人间本心。”

    花痴开缓缓抬手,掌心空空,无山川、无地脉、无灵气、无异象。

    他没有磅礴底蕴可以借取,没有天地气运可以依托,没有万古积淀可以依仗。

    他有的,只是一颗历经血海深仇、半生颠沛、绝境重生、始终滚烫的凡人痴心。

    他缓缓开口,字字泣血,字字铿锵:

    “山河辽阔,若无凡人烟火,只是荒芜冻土。”

    “地脉绵长,若无苍生耕耘,只是死寂荒原。”

    “疆域万古,若无世人守护,只是空荡山河。”

    “所谓地道规矩,从来不是山川定苍生,而是苍生活山河!”

    一语惊四座。

    漫天云海骤然一滞,磅礴山河威压竟微微松动半分。

    所有人都怔住了。

    包括神色冰冷的夜郎八,包括笃定必胜的地子,包括满心漠然的弈天八子,包括身侧动容的夜郎七。

    千古以来,世人皆尊天地、敬规则、循定数。

    所有人都认定,天地育苍生,大道定浮沉,人是天地的附属,是规则的蝼蚁。

    可今日,花痴开一语道破天机——山河因人而活,大道因人而暖,天地因人而存。

    无人的山河,是死山河。

    无民的大地,是绝地土。

    万古地道看似坚牢不破,实则承载的,是亿万凡人的生老病死、烟火寻常、爱恨嗔痴、坚守奔赴。

    地道为骨架,人道为血肉。

    骨架再硬,无血肉滋养,终究是枯骨顽石。

    这一刻,花痴开空空的掌心之上,缓缓升起一副朴素至极的牌九。

    无山河纹路,无地脉灵光,无天地异象。

    牌身是寻常凡木打磨,朴实无华、平淡无奇,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带着凡人执念的重量,带着半生风尘的底色。

    这便是他的人间牌。

    不求惊天动地,不求万古留存,不求凌驾天地。

    只守人间烟火,只护身边至亲,只执心中正道,只敬众生平凡。

    夜郎八眼底的漠然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

    他独坐虚空岛三十年,观天地、悟大道、弃人情,早已忘了人间烟火为何物,忘了苍生执念为何义。

    他只知山河定规矩,却不知烟火润山河。

    他只知地道恒常,却不知人心可变。

    他盯着少年掌心那副平平无奇、却温暖滚烫的人间牌,沉默良久,缓缓颔首:“有点意思。”

    “区区凡人执念,竟能道破天地主次。看来,你能平我天道一局,绝非侥幸。”

    话音落下,他神色复归冰冷,掌心山河牌光芒暴涨。

    “可惜,道懂无用,术胜方尊。道理再通透,实力不足,依旧是输。”

    “本局规则依旧,牌九比点,大者胜,平则续,直至分出胜负。我倒要看看,你的人间烟火,能否烧穿我的万古山河!”

    轰隆一声巨响!

    漫天山河灵气尽数汇入牌身,十二张山河牌悬浮半空,纵横排布,化作一方厚重无边的山河棋局。山川错落,疆域纵横,地脉奔涌,规矩森严,尽显地道万古威严。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压下身心极致的疲惫。

    他抬手轻挥,十二张人间牌缓缓升空,平平淡淡、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威压,却稳稳扎根在山河棋局中央,如同万丈红尘,落于万古山川之间。

    “请。”

    一字落,对局开启。

    夜郎八出手,便是地道极致。

    牌九起落,步步守规、步步合矩、步步贴合山河定数。每一张牌的落点,都契合地脉走势、山川格局、万古定则,毫无破绽、毫无偏差、毫无变数。

    地道对局,无赌运、无侥幸、无反转。

    一切皆是定数,一切皆是必然。

    开局前十手,花痴开步步退守、步步承压、步步被动。

    山河大势碾压而来,规矩枷锁层层束缚,人间牌屡屡被压制、被克制、被锁死,处处落于下风。

    他气血亏虚、心神透支,每落一子,都要耗尽极大心力。

    额角冷汗涔涔滑落,浸湿鬓发,苍白的面容愈发毫无血色,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要倒在这绝顶擂台之上。

    台下阿蛮早已攥紧铁拳,掌心全是冷汗,满脸焦灼却不敢出声打扰。

    小七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担忧。

    两位弟子阿炳、玲珑屏息凝神,满心忐忑。

    唯有夜郎七静静伫立,眼底没有担忧,唯有笃定。

    他看着台上步步艰难、却步步不退的徒弟,看着那副在万古山河中倔强挺立的人间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懂了。

    这孩子的痴道,从来不是愚痴,是通透。

    天道无情,地道无温,唯有人道,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百折不挠。

    第二十手,局势骤变。

    所有人都以为花痴开必将全线溃败、束手认输之时,他骤然抬眸,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纯粹至极的痴与定。

    他不再对抗山河大势,不再硬碰地道规矩。

    他选择——融入人间,扎根烟火,以众生细碎温热,破万古冰冷定数。

    第二十二手,人间牌绕开山河主干,落于山川缝隙、地脉死角、规则空白之处。

    山河规矩掌控的是大局、是定数、是万古不变的框架。

    可人间烟火,藏在细枝末节,藏在瞬息万变,藏在人心一念。

    第二十五手,平凡凡木的人间牌,竟在厚重冰冷的山河棋局中,点亮点点温热微光。

    微光虽弱,却生生不息、层层蔓延。

    第二十八手,微光成片,温暖烟火气一点点消融山河的冰冷刚性,松动万古不变的既定规矩。

    第三十手,终局落子!

    最后一张人间牌稳稳落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整座山河棋局的阵眼核心。

    那是万古地道唯一的破绽——山河永恒不变,便无新生;规矩一成不变,便无生机。

    而人道,生生不息,岁岁新生。

    死寂万古的山河,遇上滚烫鲜活的人间。

    刹那之间,漫天山河灵光剧烈震颤、剧烈动荡,原本牢不可破的地道棋局,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彻虚空绝顶。

    万古不破的山河规矩,被人间烟火,硬生生撬开一道生机。

    牌定,局终。

    两道牌光缓缓收敛,棋局消散,天地复归平静。

    擂台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死死盯着半空最终定格的牌点,呼吸骤停。

    山河牌,二十四点,已是地道极致大数,万古罕见,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可人间牌,二十五点。

    一点之差,压尽山河!

    一点之胜,破尽地道万古定数!

    险胜!

    真真正正、惊心动魄、不可思议的人道克地道!

    花痴开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后退三步,一口腥甜涌上喉头,硬生生被他咬牙咽了回去。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脱力,却脊背依旧挺直,眼眸亮如星辰。

    他赢了。

    以残破之躯、耗尽之力、凡人之道,险胜执掌万古地道的弈天主!

    赢的不是术,不是力,是道,是心,是人间不灭的痴心与烟火。

    良久,死寂被一阵轰然狂笑彻底撕碎!

    夜郎八仰天长啸,笑声震荡云海,穿透虚空,有不甘,有震撼,有赞叹,更有遇见平生对手的极致快意!

    “好!好一个人道克地道!”

    “好一个痴心不灭,人间不死!”

    “区区凡人之道,竟能破我万古山河定数!花痴开,你当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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