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箱子打开的时候,满屋子人都愣了。
不是金银,不是珠宝,甚至不是什么稀奇古玩。箱子里头,安安稳稳躺着三样东西:一把断弦的胡琴,一只缺了口的瓷碗,还有一卷泛黄得快要碎掉的羊皮纸。
花痴开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这一笑,屋子里几个老江湖反倒紧张起来——他们都晓得,这位新晋赌神笑起来的时候,往往是最不好惹的时候。
“前辈从西域万里迢迢赶来,”花痴开慢悠悠地说,“就为了送我这些?”
萨迪克没答话。他伸手拿起那把断弦的胡琴,指尖在琴身上轻轻一抹。那胡琴也不知道是什么木料做的,乌沉沉的,断弦处卷着毛边,看得出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
“这把琴,”萨迪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三十五年前,在龟兹最大的赌坊里,一个汉人乐师输给我的。”
花痴开没做声。夜郎七教过他,当对手开始讲故事的时候,不要打断。故事越长,破绽越多。
“那乐师弹了一手好琴,”萨迪克继续说,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偏偏要跟我赌。赌注不是钱,是琴。他输了,当场就把琴弦扯断,说弦断了可以再接,人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蛮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萨迪克干笑一声,“后来那乐师在龟兹又多留了三年。三年里他跟了七个师父学赌术,赢了回去,输了再来。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疏勒。他赢了我,却什么也没带走,只说了句话。”
“什么话?”这回问的是阿炳。这盲童虽然看不见,但耳朵比谁都灵,他听出这老头子话里有话。
萨迪克盯着花痴开,一字一顿:“他说——‘赌桌上没有对手,只有自己’。”
花痴开眼神动了动。
这句话他听过。不是从夜郎七那里,而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花千手教他认骰子时随口说的。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意思,只记得父亲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你认识我父亲。”花痴开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萨迪克没有否认。他把那把断弦胡琴推到花痴开面前,又从怀里摸出一根新弦——那弦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银亮银亮的,在烛光底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你父亲在龟兹待过三年。”萨迪克说,“他化名‘胡三’,拜过七个师父。我是第七个。”
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花痴开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把胡琴。琴身上有许多细小的划痕,仔细看,是一行行小字。他把琴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甲子年三月,输萨迪克。”
“甲子年五月,再输。”
“甲子年七月,三输。”
“甲子年十月,破其‘沙遁术’。”
“乙丑年二月,平手。”
“乙丑年六月,小胜。”
“乙丑年九月,完胜。”
每一行字刻得都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凿出来似的。花痴开仿佛看见一个年轻人,每次赌完之后,在异乡的夜里,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划地记录自己的失败和成长。
那是他父亲。
那个后来被称作“千手观音”的花千手,年轻时也曾经笨拙过,也曾经输得一塌糊涂,也曾经在沙漠边缘的赌坊里,对着一个西域老人,输掉了一把胡琴。
“我爹……”花痴开的声音有点哑,“他为什么留在龟兹三年?”
萨迪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沙遁术’是什么吗?”
花痴开摇头。
萨迪克伸出右手,掌心摊开,上面什么也没有。然后他把手掌轻轻一翻,再翻回来时,掌心多了一粒沙子。不是普通的沙子——那沙子是金黄色的,在烛光下闪着微光,像是被火烧过似的。
“沙遁术,”萨迪克说,“说穿了很简单。就是用极快的手法,让对手的注意力被引开。你盯着我的左手,我的右手已经在做别的事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阿蛮插嘴道,“这不就是赌桌上常见的障眼法吗?”
“不一样。”花痴开忽然开口了。他盯着那粒金沙,眼神变得很锐利,“普通的障眼法是骗眼睛。‘沙遁术’骗的是心。”
萨迪克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花痴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骗的是心’!”他笑得胡子都在抖,“你爹当年用了整整一年才悟到这一层。你只看了一眼,就懂了。”
花痴开没有笑。他还在看那把胡琴,看上面一行行的字。忽然间,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萨迪克前辈,你这次来,是要跟我赌吗?”
萨迪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花痴开,花痴开也盯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萨迪克才开口,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你爹最后一次见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朝一日我儿子来找你,那就是我死了。你要帮我看住他,别让他走上我的老路’。”
花痴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所以我不是来跟你赌的。”萨迪克说着,从那口旧箱子里拿起第二样东西——那只缺了口的瓷碗。“我是来还债的。”
他把瓷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一个“花”字。
“这是你爹在龟兹时用的碗。”萨迪克说,“他走的时候没带走。我留了二十五年,今天物归原主。”
花痴开接过那只碗。碗很轻,粗陶烧的,缺了个口子,看着就是路边摊上三文钱一个的便宜货。可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你爹在龟兹三年,用的就是这只碗。”萨迪克的声音变得很苍老,像是从很远的风沙里传过来,“每天一碗羊奶,一块馕。赢了赌局也是这样,输了也是这样。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个好点的碗,他说——”
“他说,‘碗可以破,心不能破’。”花痴开接上了这句话。
萨迪克浑身一震。
花痴开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我娘跟我说过这句话。她说这是爹教她的。”
萨迪克忽然站了起来。
这老头子个头不高,站起来也不过到花痴开肩膀。但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整个人气势陡变。方才还是个风尘仆仆的西域老商客,这会儿站在那里,却像一座沙山,沉沉的,稳稳的,让人不敢轻视。
“第三样东西,”萨迪克指向箱子里那卷羊皮纸,“你自己看。”
花痴开放下瓷碗,拿起那卷羊皮纸。纸张已经泛黄变脆,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
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地图。
山川、河流、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地图中央,有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地方,旁边写着三个小字——
“弈天会”。
花痴开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没有动。
“你爹在龟兹那三年,”萨迪克慢慢说,“表面上是在学赌术。实际上,他在追查一件事。”
“‘弈天会’?”
萨迪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他在追查一个从‘弈天会’里叛逃出来的人。那个人曾经是天局的核心,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脱离了天局,又摆脱了弈天会,独自逃到了西域。”
花痴开心里一跳,脱口问道:“那人是谁?”
萨迪克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沙漠里的星空。“你爹没告诉我名字。他只说,那个人掌握着一个秘密——关于花家的秘密。”
屋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地响。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花痴开盯着地图上那个朱砂圈出来的地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花家的秘密?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花千手是个传奇,但从来不知道花家还有什么秘密。母亲菊英娥也从来没提过。花家就是普普通通的花家,不是世家,不是豪族,父亲是从底层一步步赌上来的,靠的是天赋和拼命。
可如果花家真的普普通通,为什么天局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花千手?
为什么夜郎七会收留他?
为什么弈天会现在又浮出水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涌上来,花痴开却一个也答不出。
萨迪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你爹说,这个秘密,他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因为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但如果他死了,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让你自己决定,查还是不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还说,如果你决定查,第一站不是西域。”
“是哪儿?”阿蛮忍不住问。
萨迪克看了花痴开一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那铜钱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字迹都磨得模糊不清。他把铜钱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一弹——铜钱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然后平平稳稳停住。
花痴开低头一看,铜钱停下的位置,正好对着地图上的一条路线。那条路线从西域出发,一路向东,经过河西走廊,越过祁连山,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凉州。”花痴开念出那个地名。
萨迪克点了点头。“你爹说,那个叛逃者离开西域之后,去了凉州。在凉州城西三十里,有一个叫‘白杨集’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下面——”
“藏着花家的秘密?”阿炳忽然插嘴。
萨迪克看了看这盲童,笑了。“小子耳力不错。不过你猜错了。驿站下面不是什么秘密,是一具尸体。”
满屋皆惊。
“那叛逃者的尸体。”萨迪克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爹当年追到凉州,找到了那个人。但晚了一步。那人已经死了,被人灭口。你爹在他身上找到了这张地图,还有这枚铜钱。”
花痴开拿起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铜钱正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背面却被人磨平了,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只眼睛。
“天局的标记。”花痴开说。
“不。”萨迪克摇头,“你再仔细看。”
花痴开把铜钱凑近烛火,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睛的图案和天局的标记很像,但细微处有差别——天局的眼睛是睁着的,而这只是闭着的。
“闭眼。”花痴开喃喃道。
“弈天会的标记。”萨迪克说,“天局睁眼看众生,弈天会闭眼观天道。这是他们自己人的说法。”
花痴开把铜钱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凉意。忽然间,他问了一个萨迪克没想到的问题:
“前辈,你到底是来还债的,还是来讨债的?”
萨迪克一愣。
花痴开继续说:“你说你欠我爹的,所以要来还。可你带来的每一样东西——胡琴、瓷碗、地图、铜钱——每一样都在把我往一条路上推。那条路我爹走过,没走完。现在你要我接着走。”
他抬起头,眼神清亮得像两汪泉水。
“这不是还债,前辈。这是索命。”
萨迪克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这西域老人忽然站起身来,对着花痴开深深鞠了一躬。
“你说得对。”萨迪克的声音沙哑而苍老,“这不是还债。是索命。是你爹在索我的命。”
他直起身,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三十五年前,你爹在龟兹拜我为师。我教了他‘沙遁术’,他学会了。可他学会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师父,你这门功夫有破绽’。我当时不信,跟他赌了一局。他破了我的‘沙遁术’,完胜。”
萨迪克苦笑一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用过‘沙遁术’。因为我自己也知道它有破绽,但我改不了。你爹能改,因为他比我聪明。可他改完之后,也没再用过。他跟我说,‘沙遁术’的根本问题不在于手法快不快,而在于——”
“在于它骗的不是对手,是自己。”花痴开接口道。
萨迪克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花痴开,像见了鬼似的。
“你……你怎么知道?”
花痴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也会。”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花痴开慢慢伸开右手,掌心摊开——上面什么也没有。然后他轻轻一翻,再翻回来时,掌心多了一粒沙子。
金黄色的沙,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萨迪克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
“什么时候学会的?”他问。
“刚才。”花痴开说,“你演示的时候。”
满屋子人倒吸一口凉气。阿蛮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七捂着嘴,阿炳虽然看不见,但也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耳朵动了动。
萨迪克盯着花痴开掌心里那粒金沙,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屋子里回荡,震得烛火都跟着晃。
“千手啊千手,”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你儿子比你强。你用了三年才学会的东西,他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花痴开收回手掌,那粒金沙消失不见。他看着萨迪克,眼神很平静。
“前辈,我不是天才。”他说,“我只是看出来,你演示‘沙遁术’的时候,手法里有我爹‘千手观音’的影子。那部分我从小就练,所以学得快。换了别的,我不一定行。”
萨迪克收住笑声,擦了擦眼角的泪,定定地看着花痴开。
“你比你爹谦虚。”他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
“谦虚让人进步,也让人犹豫。”萨迪克叹了口气,“你爹当年就是太不谦虚了,什么都敢赌,什么都敢拼。所以他走得快,也走得险。你呢,你比他稳,但也比他慢。弈天会那帮人,不会等你慢慢来。”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已经是深夜。客栈后院种着几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一地碎银。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花痴开回过头,看着萨迪克。
“前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我爹在龟兹那三年,”花痴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有没有提过我娘?”
萨迪克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
“提过。”他说,“你爹在龟兹最后一个月,每天晚上喝羊奶的时候,都会对着这只破碗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
“‘我在看一个人’。”
花痴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我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她。但如果能,我就把这碗送给她,告诉她——我花千手这辈子,最想赢的赌局,不是赢遍天下无敌手,是赢她的心’。”
屋里安静极了。
花痴开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握着窗框的手指,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对萨迪克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跟你去凉州。”
萨迪克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蛮和小七对视一眼,同时往前踏了一步。阿炳虽然看不见,但也站起身来,朝着花痴开的方向,挺直了腰板。
花痴开看着这三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伙伴,忽然笑了。
“都去。”他说,“一个也不能少。”
窗外,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叹息。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四下。
天快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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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