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的笑声未落,空中没人回应,惟有晨雾陡然升腾,从太湖水面席卷而来,将码头周遭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瞬间不足丈许。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接连响起,无数指力穿透晨雾激射而出,一明一暗两道光影交织成网。
明黄色的有形指力带着刚猛气劲,轨迹清晰可见,另一道无相指力却毫无声响,不见半分颜色,只在虚空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流波动。
众人看不清无相指力的轨迹,只能盯着谷雨飘动的长发,每当无相指力临近,她发梢便会被无形气劲弹动,足见这指力的凶险。
“无形无相,无声无息,是无相劫指最高境界。”
鸠摩智眼角一跳,这门少林绝技阴毒狠辣,没想到慕容博练得如此纯熟,已经大成。
谷雨在雾中闪转腾挪,身形轻盈得如风中柳絮,数次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指力,衣袂被指风扫过,裂开数道口子。
她却毫不在意,银铃般的笑声穿透雾气:“嘿嘿,老东西,几个月不见,功力倒是见长。这次你再敢跑,我便拿你那宝贝儿子开刀,让他替你偿命!”
“你找死!”
雾气深处传来一道暴怒的喝声,正是慕容博。
他本想借雾气偷袭,却被谷雨的话语戳中痛处,气息瞬间紊乱。
“找到你了!”
谷雨眼中精光一闪,轻笑一声。
方才的示弱与嘲讽,本就是为了引出慕容博的气息。
她手腕一翻,辟水剑挽出一道圆润剑花,流月剑诀施展开来,剑势奇幻绝伦,轻盈灵动如月下流萤。
令人惊异的是,她每一剑都精准点在激射而来的指力上,无论明黄有形的参合指,还是无形无相的无相劫指,全被剑尖稳稳点中。
“砰砰砰砰——”
连续的爆响在雾中炸开,码头的木板被气劲震得粉碎,湖水被掀至半空,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幕。
谷雨的身形在水幕中突兀消失,再出现时,已掠过雾气,雾气如被大手拂过的烟尘般散尽。
她带着残影冲入太湖。
雾气渐散,众人终于看清,一名黑衣老者踏在一叶扁舟之上。面容肃穆,目色凝重地盯着湖面。
一道青色人影从湖上掠过,竟是踏浪而行!
水上漂的功夫江湖中不算罕见,但谷雨的厉害之处在于,她在水面飞掠的速度竟比岸上还快。
水面借力本就艰难,寻常人一脚踏下只能借到微薄力道,远不及陆地蹬地的反作用力。
可谷雨每一步落在水面,都似有无形之力托举,身形如离弦之箭,顷刻掠过数十丈湖面,身后的残影尚未散尽,一道凌厉剑光已刺向慕容博眼前。
速度虽快,毕竟距离几十丈,也仍给了慕容博反应时间。
他双掌一合,随即猛地拍出,掌影层层迭迭如千叶纷飞,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大慈大悲千叶手。
掌风浑厚,带着普渡众生的悲悯之意,却暗藏杀机。
谷雨不闪不避,辟水剑一旋,真气泼洒,剑势陡然变得刚猛,硬接慕容博一掌。
“嘭——!”
一声闷响,两人气劲相撞,湖水被再次震起,扁舟在水面剧烈摇晃。
谷雨借势身形一翻,落在舟尾,剑尖斜指,笑道:“少林绝技倒是练得熟练,可惜少了几分禅意,多了几分阴狠。”
大慈大悲千叶手,本是般若堂专研的佛门慈悲掌法,被誉为“天下间最仁慈的武功”,以慈悲制敌、制服不伤人为特点。
但慕容博用出来,丝毫没有慈悲之意,全是肃杀。
慕容博脸色一沉,双掌变幻,掌法陡然切换。
一招丐帮的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带着刚猛无俦的气劲拍来。
“慕容家果然博采众长!”
谷雨笑声依旧,身形飘忽,避开掌风的同时,剑招再变,如毒蛇出洞般刺向慕容博手腕。
慕容博手腕一翻,掌法又换,这次竟是绵掌,柔中带刚,精准缠住剑身。
他另一只手屈指一弹,参合指力再次激射而出,直取谷雨眉心。
精妙和巧妙融合的一招,掌缠剑身,却并未按照正常思路,夺剑克敌,而是指尖击发指力,这个距离下,极难反应。
谷雨微笑一下,手腕一抖,玄水真气瞬间涌出,慕容博当即不敢再缠。
剑身挣脱绵掌束缚,剑脊挡住参合指力,一拨一挑,化解危险。
同时脚尖一点舟身,身形如蝶翼般飘起,剑势如瀑,真气倾泻而下。
慕容博不敢怠慢,身形闪退,双掌接连拍出,竟在片刻间施展了昆仑派的落英掌、崆峒派的七伤拳、峨眉派的回风拂柳剑。
慕容博的博学之才,此刻完全展示出来。
而且他可不像慕容复一样,对各种招式只会一知半解,几十年来各门各派的武功都了然于心。
招式转换间毫无滞涩,显然已将这些门派的武学融会贯通。
而谷雨恰恰相反,只用一套剑法,流月剑诀!
这门剑术,是陈湛在舍利当中得到,再传给她,以当今武林罕见的“剑势”见长的剑法。
招式只有十七招,循环往复,用完再用。
但十七招剑法,形成一道剑势,循环一次,剑势上涨一层,对手压力增加一倍。
此时,与慕容博斗了百余招,慕容博各门各派的招式尽出,谷雨已经将十七招流月剑诀用过第五遍。
越打越勇,奇幻剑势发挥到极致,剑光如影随形,无论慕容博施展何种武功。
她只一剑压之!
“老东西,还有招吗?没招,本姑娘要斩你了!”
辟水剑上的玄水真气渐渐升腾,剑身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每一剑都带着水汽的绵密。
剑势和玄水真气,双重重压,慕容博脸色难看,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谷雨剑抵到他身前,刹那间,慕容博一掌大力金刚掌猛地轰出,之后他做了个诡异动作。
身形猛的下沉,矮腰低身!
将小舟甲板踩碎,半个身子踩进水里。
慕容博这一沉水的动作,让谷雨心头骤起疑惑。
以他的功力,绝对没到必须水遁的绝境,更何况入水从来不是上策。
便是水猴子再世,在水中也难有岸上人的轻功速度快,早晚要露头,到时候更是危机。
这不合常理的举动,让她下意识愣了半瞬。
就在这刹那间隙,目之所及,小舟周遭的太湖水面陡然泛起诡异的绿色荧光。
“嘭——”
一声巨响,湖水如沸腾般炸开,一道人影裹挟着水花冲天而起。
来人身形颀长,脸色红润如婴孩,满头白发垂落肩头,颏下三尺苍髯随风飘动,竟是长身、鹤发、童颜的模样,乍一看如画卷中走出的神仙人物。
可这份仙风道骨,却与他周身气息格格不入。
腥风恶臭!
这人现身的瞬间,毫不犹豫便抬手出招,掌影翻飞间,手掌泛着骇人的碧绿色磷光,掌风扫过之处,带着浓郁的腐臭气息。
碧绿真气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并未直攻谷雨,
反倒在空中四散开来,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毒网”,将谷雨周身四方尽数笼罩,封死了她所有的逃窜路径。
掌力雄浑凶猛,更诡异的是这真气织成的毒网,网眼间流转着碧色毒光,稍有触碰便会被剧毒侵染。
谷雨瞳孔微缩,只觉周遭空气都变得粘稠,毒网带来的压迫感如泰山压顶,让她呼吸都有些滞涩。
远处与陈湛对峙的鸠摩智,眼力远超常人,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心头惊跳:“星宿老怪丁春秋!”
他对老怪素有耳闻,却未曾交手,毒功的诡异狠辣,比传闻中更甚,只能是丁春秋了。
只是,没想到星宿老怪还挺俊美。
“呵呵,阁下的女伴,恐怕有些危险了。”
鸠摩智转头看向陈湛,想看看这位深不可测的男子如何应对,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瞬间愣住。
原本站在他不远处、怀中抱着孩子的陈湛,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湛离开不算奇怪,可他抱着一个婴儿,竟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遁走,连一丝气息波动都未曾留下。
鸠摩智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暗自心惊:若是方才对方趁机偷袭,自己怕是早已中招。
陈湛当然不会偷袭他,此时,被毒网笼罩的谷雨正欲催动玄水真气强行突围,肩头却突然一沉。
一只手掌轻轻搭了上来。
她心头一松,不用回头便知是谁,连忙唤道:“师父!”
陈湛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张碧色毒网,淡淡开口:“隐形匿迹的功夫倒是不错,连我都没能提前察觉。”
两人说话的间隙,丁春秋的掌力与毒网并未停歇,仍在缓缓收缩。
可诡异的是,原本迅猛压来的毒网覆压之势,竟在陈湛出现的瞬间放缓了无数倍,慢得如同慢动作一般。
先前瞬息便能笼罩全身的毒网,此刻一个呼吸间,竟只往前推进了一寸。
丁春秋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童颜般的面容上浮现出惊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真气仿佛陷入了一片泥沼,每往前推进一分,都要耗费数倍的功力,而且周遭的空间似乎被某种无形之力禁锢,让他的动作也变得滞涩起来。
“场域真压!通玄上境!你是谁?”
毒网覆压的滞涩感越来越重,丁春秋终于反应过来,童颜般的面容上满是惊悸,沉声喝道。
通玄中境虽能凝练场域,却仅能覆盖周身一丈范围。
此刻他与陈湛相隔四五丈之遥,仍被场域牢牢压制,唯有通玄上境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当年他的师父无崖子全盛时期,也不过如此!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股场域覆压落在身上,明显留有余力,对方根本没出全力。
陈湛一手抱着熟睡的婴儿,另一只手轻抬,化解掉毒网边缘逸散的零星毒气,笑道:“你师父无崖子被你偷袭重伤?以你这点实力,好像不太对。”
通玄境一层一重天,下境与上境看似只差两小层,实则天差地别。
陈湛根本无需动用气血指力,仅凭场域真压,便让数十丈范围如时空凝滞,连空气都难以流动。
他轻飘飘一句话,便点破丁春秋弑师的旧事。
丁春秋浑身一震,真气骤然滞涩,忙厉声辩解:“胡说八道!老仙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陈湛毫不在意他的否认,指尖一翻,一张泛黄的地图出现在手中。
缓缓说道:“你将门派建在星宿海,便是因为查到当年逍遥子在南疆传授无崖子、李秋水、巫行云几位徒弟武功,对吧?”
“你在星宿海搜寻十几年一无所获,便联合李秋水暗害无崖子,却没料到李秋水也不知逍遥派遗址的具体位置。”
“前段时间你千方百计追杀莫干山,只因他是李沧海后人,无崖子早将逍遥派的秘密藏在李沧海身上,代代传承下去。”
他顿了顿,将地图微微展开,上面的山谷轮廓清晰可见。
“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地图,看标注该是昆仑山内的一座山谷。”
一字一句,如重锤般砸在丁春秋心头。
他那张仙风道骨的脸渐渐扭曲,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隐秘皆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除了他自己,绝无第二人知晓,眼前这男子却如数家珍。
陈湛目光掠过水面,察觉到慕容博的气息在暗中涌动,随即对身旁的谷雨点了点头,以传音入密说道:“慕容博先别杀,放他逃走,做得真一点。”
话音刚落,他不再多言,抬手间,周身真气轰然涌出。
铺天盖地的真气如潮水般席卷而出,并非结成气网,而是径直布满整片天空,瞬间便压过了丁春秋那张碧绿毒网。
这一幕让远处的鸠摩智都惊得瞳孔骤缩,真气再多,也需有释放的过程,寻常武者一身真气储存在体内,绝无可能瞬间尽数释放。
可陈湛偏就做到了。
毒网在这股磅礴真气面前,如脆弱的蛛网般寸寸碎裂,碧色毒气刚一接触便被消融殆尽。
“凝!”
陈湛一声轻喝,漫天真气骤然收缩,如无形的巨手般将丁春秋牢牢凝固在半空。
丁春秋浑身动弹不得,连呼吸都难以维持。
陈湛五指微动,对着曼陀山庄的方向轻轻一挥。
被真气包裹的丁春秋,竟如一个圆滚滚的肉球般,从空中径直飞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