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白缨抬眼望去,只见丁修正领着一身商贩打扮的靳一川快步进来。
靳一川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师傅,你也看到了?”
丁修刚进门便高声问道,目光却瞥见丁白缨眼角的泪痕,又忙补充,“师弟刚从锦衣卫那边过来,消息千真万确!”
靳一川也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我在锦衣卫里也听到了风声,朝堂上那些老大人都没反对,这事板上钉钉了!”
屋内几人围在一起,皆是难掩激动。
可这份欣喜还未持续多久,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
一枚飞镖破窗而入,精准地钉在屋中木柱上,镖尾还系着一张折迭的信纸。
丁白缨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到了柱旁,取下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墨字。
凤仙酒楼。
无需多言,这定然是陈湛的传信。
丁白缨当机立断,将信纸攥成粉末,沉声道:“凤仙酒楼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问的是靳一川。
靳一川本来就打算来汇报这件事,但“罪己诏”的事太大,这才忘了。
“沈镇抚使包下凤仙酒楼,设宴赏宝,招揽江湖能人异士。”
几人一愣。
这么乱的局面,锦衣卫还整什么赏宝.
丁白缨道:“赏宝?赏什么宝?”
“佛元舍利!”
“???”
丁白缨、丁修几人同时生出无穷疑问。
一方面,舍利不是在陈湛手中吗?而陈湛即便将舍利交给锦衣卫,锦衣卫不好好藏起来,要拿出来赏宝???
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以舍利为饵,钓魔教的人出来?”丁白缨并不笨,立刻反应过来。
“应该是如此,沈镇抚使不会与我们说这些,但聪明人都能猜出来,这是阳谋,魔教明知道是圈套,也会出手。”
丁白缨瞬间想通了其中关键,当机立断道:“走,去凤仙酒楼!一川,你先回锦衣卫,自行决断。”
靳一川闻言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放心,我也要乔装混进去。”
戚家军的冤屈既已得雪,他便没了后顾之忧,此刻只想助陈湛与锦衣卫,将魔教余孽一网打尽。
商议既定,几人再无拖沓。
靳一川转身便消失在巷口,往锦衣卫衙门赶去。
丁白缨则提上戚家刀,与丁修等人快速整束行装,将兵刃藏于寻常行囊之中,扮作寻常江湖客,朝着凤仙酒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凤仙酒楼乃京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不止是酒菜冠绝京城,楼上还设了清倌、红倌伺候,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背后更是牵扯着数位朝中重臣的势力,寻常衙门都不敢轻易踏足。
但这一切在徐龙手中的皇帝御旨面前,都成了摆设。
奉旨提调一切事务的徐龙,别说只是临时征用酒楼设局,便是要将这酒楼抄家灭族,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背后势力,还得跟凤仙酒楼划清界限,免得被牵连。
丁白缨一行赶到凤仙酒楼时,天色已渐渐暗淡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酒楼飞檐上,给朱红的廊柱镀上了一层昏黄。
酒楼外看似与往日无异,依旧车水马龙,实则暗处已布下了重重眼线。
皆是东厂与锦衣卫的好手,连门口迎客的伙计,都换了暗探。
门口并不阻止任何江湖人进入,几人刚刚进去,便听楼内传来管事的吆喝声,说是今夜的赏宝宴定在子时,届时会封锁酒楼周遭街巷。
丁白缨了然,这是锦衣卫的安排。
夜里京城本就有宵禁,子时之后寻常百姓绝不敢出门,如此一来,既能将魔教诱入瓮中,又能最大程度减少无辜伤亡,避免局面失控。
进楼,上楼,直达四楼。
已经来了不少江湖中人,不过大派弟子没多少,锦衣卫这事办得仓促,前天才宣布,今天便开始。
只有京城附近的江湖中人赶来。
显然也是断定,魔教的人就在京城附近。
丁白缨三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落座,桌上很快被店小二摆上了精致酒菜,只是三人都无心享用。
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楼内各处,指尖也一直搭在藏着兵刃的行囊上。
没过片刻,三道身影也踏上四楼,为首的正是换回常服却依旧带着几分干练之气的靳一川,他身侧跟着沈炼与卢剑星,二人扮作寻常镖师模样,灰布短打,腰间缠着软鞭。
靳一川目光快速扫过厅堂,与丁白缨的视线在空中一碰,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楼内的人越聚越多,起初还只是些在京城周边小有名气的江湖好手。
到后来,连街头卖艺的武把式、跑单帮的镖师,甚至一些游手好闲的市井泼皮都挤了进来。
皆是冲着“赏宝宴”的免费酒菜和传闻中的佛元舍利而来。
丁白缨看着楼下还在往里涌的人潮,眉头微蹙,丁修更是低声笑一句:“这帮人是嫌命长?真当魔教是善茬?这酒菜怕是没那么好下咽!”
魔教行事狠辣,一旦动手绝不会顾及旁人性命,这些混吃混喝的三教九流,怕是要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但锦衣卫为了引蛇出洞,显然也默许了这局面。
江湖人,江湖死,没什么好说。
偌大的四楼厅堂,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座无虚席,喧嚣声、划拳声、议论声混作一团,连楼板都似在微微震颤。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楼下缓步上来,那是个青年,五官算不上出众。
不过周身气质却极为沉稳,与周遭的浮躁格格不入,尤为惹眼的是他肤色极白,在昏黄的灯火下竟透着几分玉质光泽。
青年的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很快便落在丁白缨的桌旁,也不打招呼,径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是他们早已约好。
丁白缨先是一怔,随即看清了来人的眉眼,旋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郑重与感激:“多谢前辈,此恩白缨没齿难忘,往后但凡前辈有令,在下万死不辞!”
她谢的,正是陈湛为戚家军平反一事。
这是她十年来的执念,如今得偿,全赖陈湛出手,这份恩情,已远超江湖道义的范畴。
陈湛点点头,并不在意这份谢忱,帮丁白缨一方面是交易,另一方面也是自己想做。
他的神意已悄然散发,如一张无形大网,将整座四楼厅堂的气息尽数笼罩,逐一甄别着堂内的三教九流。
堂内足有上百人,气息驳杂得很。
大半都是些没练出内力的底层江湖人,只能靠着几分蛮力混迹市井。
后天境的武夫约莫占了三分之一,气息或刚猛或虚浮,皆是寻常江湖水平。
至于先天境,拢共才三四个,且都是刚入先天的初境,气息中正平和,没什么特殊波动,看着该是名门正派派来的暗线,而非魔教余孽。
南洋魔教的人必然会来,他们惯有隐匿气息的手段。
这点陈湛早有预料,只是一时还没从人群中揪出踪迹,便暂且沉下心继续观察。
就在陈湛沉思之际,楼梯口传来一阵动静,沈通到了。
他身边跟着两个东厂掌刑千户,皆是实打实的先天境高手,气息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
沈通自己手上则拎着个雕工精致的玉盒,盒子用红绸裹着,一看便知里头藏着要紧物事。
他快步往四楼而来,脚下步伐看似稳健,实则步履间带着几分僵硬。
毕竟他前几天才刚突破先天境,气息都还没彻底稳固,更别提在广源寺亲眼见过魔教高手的可怖神威。
此刻揣着“佛元舍利”当诱饵,自然不敢有半分托大,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从楼梯口到厅堂中央的赏宝台,不过几十米的距离,沈通拨开人群缓步前行,周遭江湖人见他东厂千户的打扮,都识趣地让开一条通路。
可就在他走到半路时,一声尖锐的哨鸣骤然划破厅堂的喧嚣!
“咻——!”
哨音又急又厉,直刺耳膜,堂内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不少江湖人反应极快,腰间的刀、背上的剑“唰”地便亮了出来。
原本喧闹的厅堂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兵刃出鞘的脆响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丁白缨几人也捏紧了包裹当中兵刃。
陈湛却还是闭目沉思。
过半晌,众人见没有反应,少有放松。
“当——!”
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撞击到酒楼四层的外墙,众人没当回事,声音也不大。
这声轻响不过是前奏,转瞬之间
“当!当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便如骤雨般砸来,密密麻麻,声响又急又密,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锐音,一下接一下疯狂冲击着酒楼四楼的外墙。
整座楼阁都似在这连绵不绝的撞击中微微震颤,窗棂上的木漆簌簌往下掉,梁柱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不过数息功夫,那些雕花木质格窗便率先撑不住了,“轰隆”一声轰然断塌。
直到这时,堂内众人方才看清,外头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撞击。
黑色怪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