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后。
天刚蒙蒙亮,山下村落中幸存的几名广源寺僧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恐,结伴从后山往山上攀爬。
他们特意避开了前山的路径。
昨日山上传来的巨响与红光,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只敢从人迹罕至的后山绕行。
可即便如此,刚踏入山林,眼前的景象便让他们浑身发寒。
往日里丛林迭嶂、古木参天的山峰,此刻竟变得残破不堪,沿途的参天古树要么拦腰折断,要么连根拔起,断裂的树干上还残留着灼烧与撞击的痕迹。
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大坑,最深的足有丈许,坑壁光滑,显然是被巨力轰击而成。
原本茂密的灌木丛被碾平,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断枝败叶,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久久不散。
僧人们面面相觑,脚步愈发迟疑。
后山什么时候也遭逢这种劫难?
一路心惊胆战地往上爬,越靠近山顶,景象便愈发恐怖。
终于抵达广源寺山门时,几名僧人忍不住捂住口鼻,脸色惨白如纸。
寺门早已坍塌,原本光洁的青石板地面被鲜血浸透,如今血渍已干涸发黑,凝结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斑块。
寺内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有的被撕裂成数块,有的被灼烧得焦黑,尸体开始腐败肿胀,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引来无数林中鸟兽、乌鸦、野狗、山鼠齐聚,疯狂啄食着地上的尸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撕咬声。
大雄宝殿已然倒塌,断梁残柱横七竖八地堆在废墟中,砖瓦碎块间还夹杂着破碎的僧袍与东厂番子的制服碎片。
昔日香火鼎盛、佛光普照的佛门圣地,如今沦为了鸟兽争食的坟场,寒风穿过废墟,一片衰败死寂之景。
“广源寺……完了。”
一名年轻僧人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眼中满是绝望。
同行的老僧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废墟,神色沉痛。
他们在寺内搜寻许久,并未找到方丈玄空的尸体。
后来从一名躲藏在柴房夹缝中被震晕,侥幸存活的小沙弥口中得知,昨日锦衣卫撤离前,沈通亲自带人将玄空带走了。
至于寺内的其他僧人,有的在最初的混战中便死于屠魂法王之手,有的死在魔化方生之手。
还有些见势不妙,趁乱从侧门逃下山,不知去向。
几名僧人站在废墟前,望着眼前的惨状,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昔日佛门三宗之一的广源寺,历经数百年传承,终究没能逃过这场浩劫。
三日后,
广源寺覆灭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江湖,甚至惊动了朝堂中枢。
江湖上,各大茶馆、酒楼、驿站,无不在议论这场浩劫。
茶博士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魔教入侵”的故事,桌前围满了翘首以盼的江湖客与百姓:
“诸位可知晓?广源寺那可是佛门三宗之一,何等威风!可如今呢?被魔教一锅端了!”
“我听说啊,带头的是魔教的屠魂法王,一身龙蛇魔铠,黑红相间,刀枪不入!”,
茶博士绘声绘色地比划着,“那法王抬手就是一道魔光,广源寺方丈玄空大师都挡不住,被打得口吐鲜血,当场被俘!这还只是魔教的马前卒,后面还有更厉害的高手压境,要一统武林呢!”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恰逢前段时间,锦衣卫在沿海围剿魔教分舵时折损惨重,连带着几名百户战死的消息也泄露了出去。
两事迭加,“魔教大举入侵”的说法瞬间占据主流,人人自危。
还有人发现,中原几大门派,开始紧闭山门,日夜巡逻,加固防御,还派自家亲传子弟前往京城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一些沿海小门派直接搬离了原本的驻地,往中原腹地迁徙,生怕被魔教波及。
“怪不得东厂督主王安会亲自去广源寺,想来是早收到了风声,可惜啊,终究没能拦住魔教妖人!”
有人惋惜道,语气中满是对魔教的忌惮。
这些传言越传越玄,有的说屠魂法王能呼风唤雨,有的说魔教已经集齐了上古魔器,还有的说江南几大世家已经暗中投靠了魔教,种种说法绘声绘色,仿佛讲述者亲眼所见一般。
与此同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说法也在小范围内流传。
几名侥幸从广源寺混战中逃脱的江湖客,在偏僻的酒肆中低声交谈,神色凝重:“那些皆是瞎传,根本不是魔教问题,魔教确实出现,但根本已经被当场斩杀,尸体都被东厂带走!”
另一人问道:“那是什么情况?何兄快说说。”
那人沉声道:我亲眼看到,那广源寺的方生大师,居然入魔了!”
众人反应半天,才想起方生是谁。
“方生大师?百年前少林的高僧?”旁人满脸难以置信,“你怕不是吓傻了?少林方生怎么会入魔?方生都不知道死多少年了。”
“千真万确!”
那江湖客急道,伸手比划着,
“他浑身涨大了一倍,皮肤下全是黑液,眼窝空空的流着黑液,如魔似鬼,见人便杀,还吸食鲜血!后来东厂督主王安出手,两人打得天翻地覆,王安的烈炎真气都烧不死他,那场面,简直是人间炼狱!”
他身边的同伴也附和道:“我也看见了!方生魔化后像头野兽,和王安在广场上对轰,震得整个广源寺都在晃,可惜后来烟尘太大,没看清最后结果,不知道王安督主有没有拿下他。”
“为何没等分出胜负???”
“这话说的,你可知当场死了多少人?你若是在场,早吓得双腿不能直立!”
男子冷哼,他这番话,相信的人寥寥无几。
百年前的少林高僧,归隐广源寺多年,向来以慈悲为怀,能活到现在都不可思议,怎么会突然入魔杀人取血?
这太过离奇,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大多数人只当是这些江湖客被吓得神志不清,编造出来的荒诞故事,听个新鲜便罢了,没人当真。
两种说法并行流传。
前者因为契合“锦衣卫失利”的背景,又足够耸人听闻,成为江湖与朝堂的主流认知。
后者则因太过离奇,始终只能在小范围内传播,被当成荒诞的异闻。
但其实,两者皆不为真。
王安清场之后,只剩下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在,陈湛又让沈通离开。
再到后面,王安让东厂的人带走屠魂法王几人,东厂番子也撤离。
当时在场的人,只剩下陈湛、王安、魔化的方生。
不过最后,陈湛杀了王安,被东厂番子看到了,不过也可以说没看到。
因为当时陈湛不是人形
所以,如今朝廷流传的版本,与江湖完全不同。
当夜东厂番子带着王安残缺的尸身,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踏入东厂衙署的那一刻,为首的小旗官便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妖兽作乱”“督主殒命”,引来满署震动。
翌日,数百名亲眼目睹山脚下惨状的番子,联名上书,证词如出一辙。
“那日山脚下,他们亲眼见到一头远古妖兽现身:虎爪锋利如刀,犬毛红黑相间,熊背宽厚如山,长尾粗壮如鞭,隐约可见的人面被浓郁红雾笼罩,看不清真容,只余一双冰冷竖瞳,凶戾至极。”
正是这头妖兽,将他们心中不可一世的九千岁王安,打得尸骨无存,连头颅都不知去向。
东厂人描述得绘声绘色,字字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看起来没人敢有半分虚言。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炸穿朝堂。
万历帝虽常年懒政厌政,久不上朝,将朝政大半托付给王安,对这位伴随自己数十年的秉笔太监极为倚仗。
王安不仅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制衡文官集团与武林势力的关键棋子。
如今听闻王安身死,且死无全尸,被一头不知名的远古妖兽虐杀,万历帝在深宫中惊怒交加,一口逆血猛地喷出,溅红了身前的奏疏。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帮人,把朕当成傻子了?编也不编个合理的理由!”
朱翊钧猛地拍案而起,这是他登基以来,首次如此失态,王安还答应他,要帮他治病!
“噗!~”
怒火攻心之下,万历帝又连吐两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被太监们慌忙扶住。
“传朕旨意!召徐龙来。”
锦衣卫指挥使徐龙很快赶到宫内,面见圣上。
“徐龙,你即刻统领南北镇抚司全部力量,限期一月,捉拿真凶!”
“朕不管那东西是远古凶兽,还是魔教贼子伪装,凡与广源寺之事相关者,格杀勿论,只要结果!”
“是,徐龙遵旨!”
徐龙接下口谕,心中无比难受的离开皇宫。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锦衣卫本就权势滔天,如今得了皇帝特许,更是如虎添翼,缇骑四出,封锁了各州府要道,挨家挨户排查可疑人员。
凡是与魔教沾边、或是身形异于常人者,皆被当场拿下,稍有反抗便格杀勿论,一时间天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锦衣卫早已和魔教交火过,被广源寺的事耽搁,没来得及去沿海一带查看。
徐龙当即下令,南镇抚司和北镇抚司一同前往,裴千和赵烈带队,探查沿海,但有怀疑,先斩后奏。
但这都是表面。
实际上,徐龙也知道,王安并非死在魔教手中。
徐龙的宅邸当中。
沈通和徐龙在密室当中交谈。
沈通详细说过当日情形,他带队走时,场中只剩下三方出,陈湛和韩天歌、东厂、穷奇魔方生。
“你是说,方生被那面具男打爆眼球,便失控成魔?化作穷奇魔兽?”徐龙对沈通说的话,又重复一次。
“没错,千真万确。”
“这么说,东厂番子说的远古凶兽也是真的?王安是穷奇魔所杀?”
“这”沈通犹豫了,神情变换。
“有话直说!”
“是,属下认为,并非同一个.凶兽。”沈通说出自己的猜测。
气的徐龙直接无奈苦笑,“哈哈哈,你是说,又出现一只远古凶兽,杀了王安,还杀了穷奇魔兽?”
“没错.”
沈通也很无奈,但确实只能如此猜测。
因为东厂番子描述得很清楚,穷奇魔和后来的形似虎的凶兽,外表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