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角落,屠魂法王靠在残破的殿墙上,胸口血洞依旧汩汩淌血,奄奄一息。
“通玄境…真的是通玄境!”
“百年前的方生大师,居然突破到了传说中的境界!”
“可他刚才的状态…还有那黑气交杂,怎么看都不对劲啊?”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响起,众人看向方生的目光满是敬畏,却也夹杂一丝疑虑。
方生神态虽已恢复平静,眉宇间却残留着一丝狰狞,紧闭的双眼眼角,竟有淡淡的黑痕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与僧袍的黄色僧衣形成刺眼对比。
但没人敢当众发问。
一个通玄境高手,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生畏惧,哪怕他状态诡异,也没人愿意触其霉头。
片刻后。
方生周身狂暴的气流渐渐平息,金色真气收束于体表,不再与黑气交织翻滚。
他抬手抹去掌心血迹,血色舍利被其袖袍一卷,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玄空三人的伤情已经稳定,虽未殒命,但从今天起,他们的方丈之位怕是坐不稳了,必须退位让贤。
如此伤势,断臂残肢,自然是做不了方丈了。
“还有一个魔教余孽,刚刚在殿中的时候还在.”玄空感叹道。
“魔崽子跑掉一个,不过没事,等老衲出关,亲自去一趟魔教驻地。”方生摇头回答。
方生整理了一下僧袍,转身便要朝着大雄宝殿的废墟走去,显然没将在场众人放在眼里。
“方生大师,留步!”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起。
东厂大档头魏超排开人群,缓步走出。
他身着绣着蟒纹的黑色官服,腰间佩着东厂特制的长刀,身后跟着四名东厂番子,个个气息沉凝,显然都是先天境好手。
魏超站在方生身前十几丈处,脸上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大师神通广大,诛杀魔教妖人,护得一方安宁,本档头由衷敬佩。但佛元舍利乃天下至宝,更是朝廷重点追查之物,我家督主早已交代,此宝需由东厂带回京城,交由陛下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还请大师将舍利交出来,免得伤了彼此和气。”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东厂居然敢向通玄境高手索要宝物?
沈通眉头一挑,下意识后退半步,示意锦衣卫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方生停下脚步,依旧闭着双眼,周身气息却骤然变冷。
他缓缓转过身,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朝廷?督主?”
“老衲苦等百年,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指手画脚的?”
魏超暗自后退,同时道:“大师要和朝廷做对?”
方生身上气息突然一变。
魏超一挥手:“动手!锁天箭阵!”
魏超话音未落,广源寺四面围墙之上突然齐刷刷冒出数十道黑色身影。
这些东厂番子身着紧身黑衣,与魏超等人的蟒纹官服不同,肩头皆绣着一枚狰狞黑旗标识,背后各负一个沉甸甸的箭筒。
手中长弓拉开如满月,箭簇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泽。
箭矢竟是纯银打造而成。
“东厂黑衣箭队的锁天箭阵?”沈通瞳孔微缩。
裴千凝重点头:“东厂想干什么?”
两人心中同时出现这个疑问,锦衣卫和东厂看似都是朝廷执法机关,但暗地里较劲,很了解对方。
如果一开始,东厂心存抢夺舍利的心思,倒是正常。
但如今方生出现,又以通玄境实力,无可匹敌地镇压魔教法王。
好不容易拿到舍利,怎么可能交出去。
“咻!咻!咻!”
数十道箭矢破空而出,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密集如蝗群般直奔方生而去。
方生冷哼一声,周身金色真气骤然鼓荡开来,如同一道无形的气墙瞬间张开。
“嘭!嘭!嘭!”
第一波箭矢撞在真气墙上,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银箭被硬生生震得倒飞出去,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但这锁天箭阵果然诡异,倒飞的箭矢在空中一个急转,竟如长了眼睛般,再度调转方向,带着呼啸声重新扑向方生,依旧锁定着他的气息,不死不休。
“雕虫小技。”方生语气冰冷,双目依旧紧闭,只是抬手对着虚空虚按。
第二波金色真气轰然爆发,比之前更为迅猛刚劲。
这一次,真气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微的气劲,精准撞向每一支折返的银箭。
“咔嚓!咔嚓!”
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些纯银打造的箭矢在真气冲击下,竟如朽木般断裂开来,化作无数段碎片,簌簌落在地上,再也无法凝聚成形。
围墙上的东厂番子见状,脸色齐齐一变,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再度张弓搭箭,想要继续催动箭阵。
魏超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方生缓缓收回真气,转向魏超那边,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你不想活了?”
魏超冷汗直流,心脏疯狂跳动,但很快,感受到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狂跳的心脏立刻安定下来。
转身,跪拜:“督主,您来了。”
在场的东厂番子听到魏超的话,也回过头来,纷纷跪地:“拜见督主。”
魏超身后,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身着一身明黄色蟒袍,袍角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虽无皇冠,却透着一股远超朝臣的雍容华贵。
他看上去须发皆白,眼角布满皱纹,似已年过古稀,可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如潭,让人猜不透年龄。
正是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大督主、人称九千岁的王安。
“都起来吧。”
王安的声音不高,在场却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东厂番子心头一凛,纷纷起身垂首侍立。
他目光扫过广场,最终落在墙角奄奄一息的屠魂法王身上,淡淡吩咐:“把那个魔教贼子带走,别让他死了。”
“是!”魏超连忙应下,挥手示意两名东厂番子上前。
两人快步走到屠魂法王身边,从怀中掏出瓷瓶,倒出两粒暗红色丹药,强行撬开他的嘴喂了下去。
丹药入喉即化,屠魂法王原本微弱的气息竟稍稍平稳了些,不再是随时断气的模样。
处理完屠魂法王,王安转头看向广场上剩余的武林人士,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其余人都散了吧,热闹也看够了。”
其实现在广场上也没多少人了,刚刚已经走掉十有八九。
只剩下三类人,东厂与锦衣卫的人马、几十个行动不便的受伤武林人士,以及站在角落的陈湛与韩天歌。
陈湛二人确实太过突兀。
旁人要么惊慌失措,要么身受轻伤,唯有他们神色平静,稳如泰山。
韩天歌还有些慌乱,陈湛则是完全置身事外一般,仿佛刚才的动静都与他无关。
更重要的是,早在大雄宝殿崩塌前,两人也如提前知晓一般,走出来。
闲庭信步,身上连点灰尘都不沾染。
王安的目光很快便锁定陈湛。
对于沈通和裴千恭敬,只是微微颔首。
视线却未离开陈湛,陈湛戴着无常鬼面具,迎上王安的目光。
眼前这位九千岁的城府,果然名不虚传,沈通之前多次提及,此人看似老迈,实则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朝堂与江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更关键的是,丁白缨那日所言,另一颗佛元舍利,多半便在这位九千岁身上。
四目相对间,没有言语交流,却似有无形的气场碰撞。
王安的目光在陈湛面具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旁神色淡然的韩天歌,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南岭浣花派?倒是个陌生的门派。两位身手不俗,不如加入东厂,为朝廷效力。”
韩天歌要开口,陈湛抢先一步:“督主过誉,小门小派,不值一提,不敢高攀督主。”
王安呵呵一笑:“藏头露尾,真当你们魔教计划天衣无缝?”
他这一开口。
距离陈湛和韩天歌不远的沈通与裴千一愣,转头看向陈湛。
连带着身后沈炼三人,瞬间警戒起来,刀都抽出一半。
王安这种身份,绝对没道理刻意诬陷这种小门派弟子,也没有任何利益可以攫取。
所以,多半是真的!
韩天歌面色突变,陈湛被面具遮挡,看不出神色。
王安话音刚落,从广源寺外又涌进一队东厂番子,带队的是二档头秦飞鹰,快步走到王安身前道:
“督主,抓到两人,一死一伤,还逃了两个。”
“还有那什么法王也抓到了。”
“啪啪~”秦飞鹰拍拍手掌,东厂番子带上来二人。
韩天歌脸色煞白,因为带上来的两人,被铁链捆绑,刺穿琵琶骨,其中之一正是严铁石。
“哼,督主神机妙算,魔教妖人一分为二,无论是南阳魔教还是波斯魔教,都逃不出督主掌心!”秦飞鹰恭敬对王安开口,其实是说给众人听。
王安缓缓颔首,对秦飞鹰的汇报颇为满意:“做得不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韩天歌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魔教分裂已久,你们不在中原出现便罢了,来了就不要走了。”
韩天歌看着凄惨的严铁石,立刻运转功力,想要动手。
周身内力狂涌,但被陈湛一下按在肩膀,打散了内力凝聚:“还不是时候。”
他早已想通了整个谋局。
王安从头到尾都知晓魔教两脉的计划,甚至广源寺这颗舍利的现世,都离不开他的推波助澜。
他要舍利本身无用,毕竟寻常法门根本无法激发,他真正想要的,是激发舍利的特殊心法,所以必须活捉魔教之人。
看两人居然还能不慌张,王安有些惊讶,又将视线转向陈湛,深邃的眼眸在面具上打转: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东厂的卷宗里,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载。无名无姓,无门无派,却能与韩左使同行,还能在乱局中稳如泰山,倒是个有趣的角色。”
“不过无所谓。”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周身的雍容华贵瞬间被杀伐之气取代:“今日这广源寺,便是你们魔教的葬身之地。”
陈湛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督主布下天罗地网,无非是想要开启舍利的方法,以及激发后的舍利之力。”
“广源寺的舍利,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你抛出来的诱饵吧?”
王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轻笑:“倒是有点聪明,可惜还不够,真聪明人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他抬手一挥,四周的东厂番子立刻上前一步,形成合围之势,手中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陈湛笑道:“险境倒也未必吧,而且,督主觉得稳操胜券?”
陈湛的目光越过合围的东厂番子,直直落在方生身上。
自王安现身,这位通玄境高僧便收了周身气息,静立在残破的殿宇旁,既未离去,也未多言,只是眉头紧锁。
王安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陈湛的心思,当即仰头哈哈大笑:“一个走火入魔的通玄境?不过也是,通玄已不是凡人,即便取巧入通玄,也是如此。”
他笑声一收,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不再理会陈湛与韩天歌,抬脚便朝着方生迈步而去。
第一步落下,青白砖石应声碎裂,一缕暗红色真气从他脚底溢出。
第二步踏出,周身气流开始剧烈翻滚,暗红色真气暴涨三尺,带着灼热的气息,让周遭空气都变得扭曲。
第三步落地,整座广场仿佛被投入了熔炉,王安周身已被浓郁的红色真气彻底笼罩。
身上真气比方生之前的金色真气更为磅礴厚重,隐隐透着焚毁一切的破杀之力,宛如一片移动的岩浆地狱,所过之处,地面竟被炙烤得泛起焦黑。
通玄境!
沈通、裴千等人脸色剧变,他们竟不知这位九千岁,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通玄境高手!
王安缓步走到方生面前三丈处,红色真气如浪潮般涌动,与方生周身残存的金色真气相互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方生大师,”
王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交出舍利,本督可以当作今日之事从未发生,佛门三宗依旧是朝廷钦封的名门正派,无人敢动分毫。”
“若是不肯…”
“你今日要死,而你身后的佛门三宗.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王安的红色真气猛地暴涨,竟硬生生压得方生的金色真气往后退缩。
方生眉头皱得更深,此时不知如何取舍,若没有佛门三宗的羁绊,他若想走,王安未必拦得住。
但如今身体的状态.
想要正面挡住同境界的通玄高手,恐怕有些难。
抉择之际。
方生和王安都没注意到,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方生身后,青龙探爪,狂暴的气息,直接撕裂方生周围金色真气。
抓到方生紧闭的双眼之上!
陈湛冷笑一声:“大师,释放吧,别装了!”
暴风骤雨一般爪影,突兀地打在方生双眼之上!
“噗噗~!”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挡住,陈湛直接打爆了方生的双眼,但眼皮之下,爆出的却不是血液和眼球,而是一团黑色浓稠的液体。
黑液腐蚀性极强,滋滋落地,腐蚀青砖,腥臭味瞬间传遍全场。
陈湛再一脚踢出,方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腾空百米,落入东厂番子的人群当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异变太快,也太惊人。
本以为是两大通玄高手的对抗,但谁也没想到,陈湛这个无名小卒突然闯入,一招.
只一招,破开通玄真气,打爆了方生一直紧闭的双眼。
还将之踢到东厂番子当中。
而相比众人,更懵的是东厂番子,秦飞鹰和魏超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要上去擒住方生吗?
但他们这帮.怎么可能擒杀通玄高手?
好在,也没让他们犹豫太久。
“吼!”
伴随着,东厂番子当中,传出一声比远古野兽还要凄厉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