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深处,瞳孔漆黑的男人,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低头看着手中的密信。
【大公子重伤昏迷,生命垂危,五色瞳家族的当家人们损失惨重,拚尽全力无法战胜。那七罪怠惰已然在群魔大会登顶院首,恐成气候……】
幽幽黑水从指尖蔓延,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转瞬将手中的密信吞没。
等来了并不意外的消息,黑瞳的眼眸微微低垂,转身看向密室中早就布置好的小型祭坛。
三牲备好,在堆砌的祭坛之上,一圈点燃的蜡烛簇拥着一卷悬空浮沉的法旨,五色微光在其周遭流转,与身下摇曳的烛光互相辉映。
【黑瞳】使者表情渐渐变得虔诚,双手结印而十指交扣,一丝不苟跪伏於地的同时,交扣的十指指尖倏地渗出细密血珠。
这些血珠悬在空中,在【黑瞳】使者某种庄严晦涩的咒语声中震颤,沿着某种古老的轨迹缓缓移动,在法旨周围织成一张蛛网般的血色纹路。
然後,喉腔发音带着某种金属震动般的奇异震颤,【黑瞳】使者跪伏於地,朗声高呼:
“黑水一脉,黑瞳使者,叩请……”
“五老法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反手划破掌心,一把血落在那些悬空的血色纹路之上,使得这些纹路覆盖在法旨表面。
“嗡!”
於是,法旨上的五色光芒骤然亮了一瞬,某种古老的、衰败的、不可思议而无可抗衡的力量从法旨中渐渐苏醒。
“唰啦”一声,法旨张开,隐藏在画卷中的“咒”字咕噜噜转动起来,仿佛一颗邪恶灵活的眼珠正在缓缓睁开……
於【黑瞳】使者敬畏的拜伏之下,一股无形的力量降临在了密室之中,又转瞬离开。
松一口气的同时,【黑瞳】使者那双漆黑的眼底深处闪过怨毒与自信。
什麽不可一世的七罪,什麽前途无量的院首,管你是圣子选定的代言人还是天赋不凡的欲孽之王,在这股直接来自五老的威力面前……
这个害了他儿子的凶手,终究还是在劫难逃了。
无人能够逃过五老法旨的咒杀!
作为五色瞳,深知五老手段有多恐怖的黑瞳使者,唯独在这件事上有着无比充分的信心!
那无形的力量,来得汹涌,无声无息又转瞬即至,一转眼就掠过整个拜血教,在降临的瞬间就激起白舟全身灵性传来阵阵刺痛。
这是一种生理性的应激反应,在民间相当於最严重的“中邪”,轻则失去理智重则当场丧命,无形而可怖的力量眼看就要抹除白舟身上的全部生机。
但【念】字的闪亮登场,将这一切全都逆转。
什麽五老手段什麽至上法旨,我管你什麽有的没的,只管吃吃吃吃吃
来自五老院的阴邪手段,转眼就变成了请客吃饭。
而白舟就是那个来者不拒、张口吃下一头猪的饕餮恶客。
一一大快朵颐!
缭绕腐朽的死亡意境、来自一群活人的思念力量,对【念】字来讲正是专业对口。
哪有什麽致命威胁?只见彻底彻尾一顿美餐!
“嗡……”
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痉挛似的传来舒爽,被【念】字转化过的来自五老院的力量,路过白舟身上的血肉,被命理空间中的【念】字缓缓吸收。
【念】字在愚昧之海的表面伴随潮汐浮沉,幽幽闪光的同时,又将那些涟漪吸收过来,字体缓缓变大。伴随这枚秘字的壮大,白舟恍惚间也变得轻飘飘的,这是精神力量得到成长的表现,人的智力、魅力和有逻辑能力都将因此得到长足的进步。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回到羊水中重造,在某种神奇孕育的包裹之下洗清尘世的污浊、重新得到第二次发育和新生。
而作为肉身与精神的精粹所在,精神的长足进步也让白舟的灵性呈现出某种茁壮成长、积极向上的活跃特性,仿佛一颗颗新生的幼苗般带着勃勃生机和说不出来的机灵。
“……令人愉悦!”
坦白来讲,白舟到现在都没能理解,这股来自五老院的力量究竟是个什麽东西。
他只能够大概看出,这东西似乎来自比铸命师更高一层的“衰败者”,也就是五老所在的那个层次。衰颓、破败、腐朽……仿佛站在一切生灵的对立面,充盈着不可思议的沉寂死气,内中蕴含的不祥气息让白舟触目惊心。
白舟甚至有种感觉,这股力量如果逸散出去,怕是能让一片树林衰败成枯木,让方圆数里生灵皆寂!试问,这样的攻击凝聚起来,径直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又该是怎样的体验?
任他白舟再是多麽不可一世的人才,也要在这力量下折损,任他再是多麽风华绝代的天骄,也得在这手段下变成白发苍苍的垂暮老人!
如果没有【念】字,白舟知道自己的结局恐怕毫无悬念,毕竟这手段来的突然又措不及防,它甚至不是五色瞳暗中出手,而是直接来自至上五老,是来自另外一个层面的降维打击
以大欺小,还是在暗地里以大欺小?
简直是不把圣子殿下放在眼里!
“嗯……圣子?”
想到还在七罪殿堂之外、徘徊踌躇的那位头戴大脑的强大狂人,白舟心头一动。
“或许,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打定主意,白舟正要行动起来,手中托着的那三块夹心饼干,却感应到了来自那股无形力量的威胁。“叮!”
镂空图案是把小剑形状、草莓夹心的【小公主饼干】,其上有锐利的剑气应声溢散,刺得白舟双目生疼,铮铮剑鸣仿佛剑器交击,锐利的冷光生於暗室之中。
不知何处来的声音在白舟耳畔倏地响起,那声音急切疾呼:
“王负剑!王负剑!”
不仅是它。
“铛!”
镂空图案是面盾牌形状,巧克力夹心的【小公主饼干】,发出沉闷悠长的一声回响,厚重的庇佑感生於白舟身旁。
同样有不知何处而来的声音厉声疾呼,焦急地提醒在白舟耳畔:
“王持盾!王持盾!”
两道声音交织环绕,不绝於耳,让白舟僵立原地,瞳孔收缩。
一剑一盾自发护主,夹心饼干在白舟掌心蠢蠢欲动,时刻等待他们的公主或是王子激发,应召而来。只有中间那块镂空着王冠图案、奶油夹心的饼干依旧沉寂,像是觉得此情此景还不足以它亲自出马。尽管如此,白舟看着印有剑盾图案的夹心饼干,能够清晰感觉出来它们的强大,甚至能从它们的身上感觉到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成分。
那剑让白舟自己如芒在背,名为灵名秘宝的“等等”发出警惕的刀鸣,与剑鸣遥相呼应。
这说明……这剑固然不像【负罪者之钉】那样,特用於针对欲孽之王。
一却能够斩断欲孽,直接作用於集聚世间负面的无形欲孽!
举例而言,若是重入墟界里的中学秘境,面对那由欲孽组成的怪诞校规一一白舟甚至可以直接挥剑斩断剑犹如此,盾更不凡。
那盾涌出一股无形领域,辟邪四周形成近乎真空的环境,风不能进雨不能入,那股无形的力量更是被阻隔在外。
换而言之,就算是无形的思念,都能被这面盾牌阻挡一一大概很多人难以想象,断情绝性在此刻竞然成为对一面盾牌的褒义形容!
“嗡……?”
感应到自己的食粮被掐断,【念】字不满的同时探头观察,立时就对这一剑一盾两块饼干警惕万分。这份警惕被白舟接收到以後,很快就让他表情古怪的同时心头凛然。
这两块【小公主饼干】,除了能阻隔来自五老的神秘手段意外,难道……它甚至还能威胁到【念】字不成?
只有遗言才能对付遗言一一遗言生成的特殊之物自然也只有同样来路的东西能够对抗!
然而,越是发现【小公主饼干】的不同凡响,白舟就越是不可能顺应饼干的渴望,将它们在此刻匆匆吃下,激发隐藏在其中的力量。
留着,留待来日!
现在有【念】字就够了,小公主饼干来日还能留有大用!
欲孽也好,五老也罢,这样的对手在以後可还多的是,白舟提前为他们准备的底牌自然也是多多益善。说白了……
人家老【念】吃饭吃得正香呢,你两块饼干上来就把人家桌子掀了,不让人家吃饭?
一一这不是捣乱吗!
你看人家王冠饼干就没什麽反应,从容不迫,可以称之为一等饼干。
一相比之下,这一剑一盾两兄弟,就只能称作二等饼干了。
“刷……
於是,无视剑盾两块夹心饼干的请战,白舟将它们连同王冠饼干一起收起。
接着,清点了藏宝库中的诸多藏宝,确定没有什麽值得他提前捡漏以後…
他知道,自己需要去见圣子了。
这位资助他一路走到今天的金主殿下,可不是什麽不求回报的慈善家。
“解锁禁典的骨钥………”
白舟抬起手,掌心中躺着光滑白腻的骨钥,这会儿正被他捂得温热。
这枚能够开启禁典第二篇章的钥匙、被七罪院首保管、历代圣子不可或缺的至宝一
已经被白舟吃干抹净,榨取了所有价值。
然而,外面那位圣子殿下,对此可还毫不知情,对这枚白舟榨干的骨钥依旧是望眼欲穿。
甚至,他之所以强行推动白舟上位,就是冲着封印深处这枚骨钥而来,显然是迫不及待需要解锁禁典的後续篇章,让自身的禁典迎来升华。
这种升华的感觉,白舟已经深有体会。
可是………
虽然这枚骨钥对白舟来讲已经没有价值一
虽然白舟心里也清楚,除非他现在就想和圣子翻脸,杀个你死我活,否则这枚骨钥还真是要给他才行想要马儿跑,就不能不给马吃草……
这人,白舟还用着呢!
话虽如此,白舟还是不太想如此轻松就便宜这位圣子殿下。
这位强敌本就已经足够深不可测,若是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未来站在对立面会更感棘手。所以,这会儿,在把骨钥放在圣子面前之前,白舟努力思索着……有没有什麽自己这个中间商能做到的?
其实他转念一想,姑且不说从现实出发,这枚骨钥不太可能味下。
就说得到这枚骨钥之後,那位圣子殿下更进一步,首当其冲的,其实反而是五老院中那五个老家夥……是他们一直压制着圣子,白舟的敌人是圣子也是整个拜血教,如果圣子一直被五老压制,两者之间不能打的有来有回,对白舟来说也不是好事。
他实在不喜欢在非必要的时候站在前面,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圣子这个大高个能在前排抵抗来自五老的输出。
驱虎吞狼,类似的事情,白舟在神秘世界可早就做过不止一次。
另一方面……
作为历任圣子必不可少的至宝,就连白舟这个野路子,在隔着封印看见骨钥的时候,身上的禁典都会随之暴动。
何况是拜血教系统传承的圣子……说不定就连白舟有没有接触过骨钥、身上有无骨钥的气息,也都在对方的检测之内。
不好藏,也没必要藏。
这位圣子殿下对他资助良多,可见身上有足够的好东西,对白舟来讲和爱爆金币的老头无异。但是,在之後,如果还想从这老头身上爆到更多金币……
恐怕就非得给出对方想要的东西,立一件大功,纳上投名状,才能获得对方的全面信赖!
一此事在晚城故事中亦有记载。
还是那位一路向西的红衣法师,说他有日路过五指山……隔壁的威虎山,在山上三拳打死一头虎先锋。打斗的动静吸引了隔壁五指山下的猴子,引得那猴子纳头便拜,非要拜红衣法师为师。
然而,按照晚城黑袍的礼仪,拜师也好,入教也罢,都是要交投名状、上供礼物的。
於是,这猴子就纳了一马、一棒和一图。
说那马是白龙马,棒是金箍棒,图是八十一难妖怪先遣图!!
就是因为立下这般泼天功劳,这猴子才能位列大法师座下三大金刚之首,成为大法师最信赖的、不可动摇的大师兄。
一由此可见,投名状是多麽重要。
因为这是晚城黑袍的传统礼仪,所以人们一般称这种行为叫“合乎晚礼”或“合乎黑礼”。对不知道晚城黑袍的蓝星人来讲,白舟所做的事情,或许又能被称作是“合乎舟礼”……
一那麽,此情此情,岂非正当其时?
抱着这样的觉悟,白舟决心帮助这位圣子殿下成长起来,以此更好的和五老作对。
但双方的矛盾此前尚在暗处,想要让圣子和五老彻底走上势如水火的对立面,中间还需要白舟不少努力。
有了共同的敌人,双方的信任才会提升,圣子就需要更强的力量,而白舟刚好可以帮他……这样以後,圣子就会开始他的下一步计划,并将自己的计划分享给下属七罪。
为什麽洛少校会被世界遗忘,圣子覆盖听海的仪式到底是想做些什麽……
思及此处,白舟的脸色肃然起来。
一届时,一切神秘的面纱都将被揭开。
白舟这个冒险者的主线任务,也就完成了所有前置的解锁条件,於此刻正式开启!
以及……
白舟还在严肃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能不能,给这枚骨钥上点手段?
通过骨钥解锁禁典,使得自身能力迎来升华,这时的圣子,一定是最不设防的状态。
若是骨钥上有什麽手段蛰伏,这个时候成功生效的概率恐怕极高。
只是,这种手段务必要足够隐秘,能在骗过那位深不可测的圣子殿下的同时,还又的确能对圣子造成某些影响。
……有什麽办法吗?
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他琢磨着,这事儿可能需要问问鸦老师。
猎人,总是最擅长布置“陷阱”的。
“蹬……登……登……
头顶着别人的脑子,一向深沉自信的圣子殿下,这会儿在殿堂外罕见的有些焦急,正在门外来回踱步。他的表情期待又紧张,像是等在产房外面似的患得患失。
“啪嗒、啪……”
脚步声从七罪殿堂深处的幽暗中接连响起,越来越近,圣子殿下闻声抬头,紧张的表情带上几分惊喜:“怠惰!怎麽样了?封印..…”
“殿下,有个重要的事情,我必须要告诉您。”
白舟的表情格外沉重,截住了圣子的询问,严肃说道:
“前任怠惰,那位院首大人,其实还活着。”
圣子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先是表情一怔,跟着就瞳孔收缩:
“前任怠惰……你是说,几十年前执掌我教的那位前辈?”
“她怎麽可能还活着!”
圣子皱起眉头,急促发问,“那麽,她现在在哪?”
回忆着之前七罪殿堂之前、怠惰留下的黑影残念,白舟的语气沉重,半真半假地描述道:
“原来,她在七罪殿堂中保留了一丝残念,留待来日……”
“但是,在我们於殿堂深处相见之际,竟然有一股来自五老院的无形力量袭杀而来!”
白舟抬手扶额,语气格外沉重,甚至完全能用悲痛形容:
“前辈她……”
“前辈她因此被那股力量杀死,只来得及给我留下些怠惰一脉的知识传承,就魂飞魄散、消失不见了!”
说着,白舟就仔细描述了前任怠惰的不少事情,许多细节绝非现在的白舟能够知晓,为他的言辞增添了含金量十足的说服力。
“五老院?袭杀而来的无形力量?”
听了白舟的沉重描述,圣子又是一怔,紧跟着脸色就骤然阴沉下来,想清楚这其中的关节:“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那位前辈的存在,是你好运,有前辈残念替你挡了枪……”
“大概,无论是那位前辈,还是五老院,都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说着,圣子冷声说道:“你再形容形容,那股袭杀而来的无形力量,是什麽模样?”
然後,越是听白舟形容,圣子的表情就肉眼可见地越发愤怒:
“他们根本就是冲你来!”
“是五老法旨!”
说到後面,圣子的眼神已如毒蛇般阴毒森寒:
“那五个不要脸的老东西,以大欺小,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闻言,白舟沉重点头,语气带些严肃:“何止?大概在他们的眼里,圣子根本不是什麽储君,他们才是拜血教的无冕之王!”
“名为五老执教,实为摄政篡权!”
说着,白舟的声音更加低沉:
“殿下……你可一定要为怠惰前辈报仇啊!”
“的确。”圣子深以为然,眯起的眼神却似在盘算什麽。
“此次大义在我,我非要让那五老不要脸的老东西,好好的出一出……”
说话间,他低沉的声音斩钉截铁,“一给你、给七罪院、给前任怠惰一个说法!”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
表情严肃的白舟连连点头。
打起来,打起来!
像你们之前那样打架,是根本打不死人的!
这样怎麽能允许呢?
毕竞,要是不死人的话……
他这个七罪卧底,又要如何浑水摸鱼,从中占得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