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惊蛰。
见仙主登山,爬长阶三千…
河阁仙舟自长空下沉,牧河千人齐聚甲板。
山野林间,谷涧溪中,一个个仙人露面,或站在山巅,旷野,树梢头,或踏空,悬立…
仙王,神仙,天仙,地仙,凡仙...密密麻麻,本是人山人海,难以计量。
然此刻天幕之下,却又安静得出奇,静若寒蝉。
他们来自万族,来自四海八荒,同观一人,登上了那座葬仙原,屏气凝神,不敢高声语。
晨光洒落,清风徐徐,仍余残雾拢山头,
许闲,仙土的王,于万众瞩目中,走到三千长阶上。
他止步,他回身,一身赤甲,凛冽森寒,睥睨四野,王威浩荡。
画面好似定格...
许闲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身前那片挤满灵潮的天幕,熟悉的身影皆在,陌生的身影极众。
河鹤尘,草帽男,青铜两小怪....
弑天,天碧和丘引;碧落,方仪和金翅大鹏;鹿榆,鹿白....
天女望舒,虫子闻人歌,药小小,澹台境,鹿渊,四兽,八鬼,问道八仙....
人,妖,兽,虫,精怪,魔族,天使,鱼人,山魈,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不人不鬼的...
都来了。
想到的来了,没想到的也来了,数量远超许闲的预期,
他们是否会随自己过河?许闲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总归是来了。
哪怕只是来看热闹,哪怕依旧害怕,哪怕始终恐惧...
不重要,灵不是谁都能生而无畏的。
他深呼吸,清晨的空气很凉,让人神清气爽,他徐徐吐出,气息变得灼热,似能驱尽冬日的余寒,他负手而立,开口了。
声音不大,也没有想象中的慷慨激昂,平稳,深沉,有力,就像和寻常的人交谈,讲述一段平凡的过往。
只是加持着仙王之威说出时,宛若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响起,字字清晰。
“有些道理,自不用我来讲...”
“有些废话,我却不得不说...”
“这是一个糟糕的时代,生在这样一个世道,你我皆怨不得大道不公...”
“在这个最坏的时代,摆在你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无畏,”
“或懦弱!”
声顿又起,音增三分,“无畏者过河,懦弱者蛰伏,打过河去,大概率会死,可留下来,也未必能活。”
“但是留下来,最少还能再活千年...”
“至于千年之后,要么祈祷,过河的我们没有死绝,要么就活着目睹最后的山河沦丧,物种灭绝,然后窝囊地死...”
“我能理解你们的懦弱,也能接受你们选择懦弱,谁不怕死?能活谁愿意死?”
“可黑暗不让我们活,”
“还是那句话,生在这个糟糕的时代,我们没得选,”
“这世上总有一些事,需要有人去做,也总得有人站出来,去结束这个糟糕的时代。”
“总得有人要死,死我一个不够,死你一个也不够,得死一代人。”
“需要用一代人的血,去浇灌那片荒芜,需要一代的尸骨,去筑起一座长城...”
许闲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正如此刻这方天地,光起,雾散,却寒意更重。
是啊,总得有人去死,结束这个糟糕的时代。
不是死一个人,而是要死一代人,无畏的过河会死,懦弱的留下也会死,他们这一代人,活在这个时代,都没得选。
“有人问过我,能赢吗?”
“我也问过我,能赢吗?”
“我想你们也想问我,能赢吗?”
“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沧溟究竟有多大,这场仗又会打多久...”
“但是,没得选,所以必须打,也不得不打…”
“…………”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注:此段落出自东汉·应劭《风俗通义·穷通》]
许闲说着,大袖一挥,指着身后那片高耸在葬仙原上的群山,说:“此处,名曰葬仙原,今日乃至以后,凡过河者,可燃一盏仙灯,写下姓名出处,置于其上…”
“他日若战死河外,灯熄碑立,也算落叶归根。”
说话的功夫,许闲意念一动,掌心凭空生出一盏灯,取一缕仙混入其内,
“蓬!”地一声,
灯燃,其焰为蓝。
回首,一步千米,将属于他的仙灯,置于山坡一空地处,
摆正。
灯前书有二字,
[许闲]
起身,乘风,悬空于原外青天,朗声道:“不惧者,燃灯吧,午时正,渡河西征!”
声落,原外仙者于无声中爆发,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有成千上万的仙人横渡长空,登葬仙原,燃起一盏仙灯,置于此间空地。
他们每一个人,眼里都透着无畏和坚定,已经做好了为这座天下赴死的准备。
不是因为许闲说了什么,而是他们早就想好了,所以才没有丝毫的犹豫,第一时间登山,第一时间燃灯。
有的会动一些小心思,刻意将灯摆得靠前,有的则紧挨着许闲的灯摆放,有的不知道是不是社恐,放得远远的…
这座葬仙原很大,方圆数千里。
一盏仙灯很小,再多的灯也摆得下。
灯一盏一盏的燃起,有仙王的,有老神仙的,小神仙的....凡仙的,热烈的火焰,在葬仙原上燃成了一片。
世界不再安静,有了破风声,有了掠空声,惊鸿声,脚步声,也有了议论声…嘈杂四起。
有人毫不犹豫,第一时间点燃了仙灯,有人纠结半晌,勇气战胜了本能,有的本是来看热闹的,却还是临时起意,将灯点燃。
有的为了自己,有的为了后辈,有的为了天下大义。
今日之前,他们或许没办法选择有尊严的活着,但是今朝此刻,他们可以选择有尊严的死去。
登原点灯的人很多,置灯折返的更多,他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许闲周围。
一个,两个,百个,万个,十万,百万....
蔽日如云,
境界不一,穿着不一,就像是一群杂牌军,可数量,却远比想象中的要多。
不止一百万,两百万,而是近千万。
身处此间的生灵们,莫名地亢奋起来,
此情此景,
漫天仙人,
未必不能一战。
人海如云,灯焰连天,其光之灼,压过大日。
许闲回望身后,四周....
熟悉的脸庞,陌生的人影....有的冲着他笑,有的冲他点头,或许害怕,或许畏惧,可这一刻,却不妨碍他们勇敢。
许闲很欣慰,喉咙滚动,遥望灵河,双目炯炯,他下达了第一条军令,也是唯一一条命令。
“杀过去,向西,一直向西,战至最后一人,直到胜利!”
千万仙者,杀意外泄,怒气滔滔,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杀过去,向西,一直向西...
正午至,许闲赤甲生出天辉,他仰天长诵。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声震寰宇,滔滔回响。
许闲缓缓地拔出腰间锈剑,
“像一个人一样,慷慨赴死,”
“像一群人一样,前仆后继,”
许闲锈剑剑锋指向正西方,
“诸君,”
“随我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