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致远一会儿想起谷歌那份协议里密密麻麻的条款，想起对方谈判时那些看似慷慨实则步步为营的条件。
一会儿又想起微软此前开出的收购条件，想起鲍尔默在电话里咄咄逼人的语气。
两边的声音、两边的条件、两边的利弊，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像被猫扯乱了的线球，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
他甚至在某一瞬间，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如果将雅虎卖给微软，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这么煎熬了？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是雅虎的创始人，他不能往那个方向想。
过了片刻，杨致远才睁开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再次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标注着“大卫”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才终于按下了通话键。
大卫·费罗，雅虎的联合创始人。
他手里掌握的雅虎公司股权，甚至还在杨致远之上，同时，他也是杨致远最坚定、最忠实的支持者。
两人从当年在斯坦福大学校园里一起创办雅虎开始，一路走到今天，经历了互联网泡沫的起起落落。
那几年最黑暗的时候，公司股价跌得惨不忍睹，外界一片唱衰，他们并肩扛了过来。
正是靠着大卫和杨致远在关键时期共同稳住阵脚，雅虎才等来了后来的复苏。
彼此之间的信任早已无需多言，甚至可以说，大卫是杨致远在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能彻底卸下防备去商量事情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在前世，杨致远能够一意孤行地否决掉来自微软的收购协议的原因之一。
正是因为有大卫·费罗这样一位创始人兼大股东在背后强烈支持，杨致远才敢那么做。
如果单凭杨致远一个人，哪怕他是CEO，也未必能顶得住来自董事会和华尔街的巨大压力。
而现在，杨致远知道，如果要重新审视雅虎的命运，他必须先和大卫谈一谈。
“杨，怎么了？”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大卫那爽朗的声音传进了杨致远的耳朵里，背景里似乎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显然他正在工作。
杨致远听到大卫的声音，沉默了一秒，缓缓开口道：“大卫，可能我们需要好好聊一下，有关雅虎命运的事情。”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透着一股少见的沉重。像是经过刚才那一番挣扎之后，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掩饰什么了。
大卫·费罗一听杨致远这个语气，立刻就认真了起来。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背景里的键盘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大卫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我马上就去你的办公室。”
随后，杨致远放下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望着天花板，办公室顶上的灯并没有打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神有些放空。
心里却依旧翻腾着：这一次，雅虎到底该往哪里走？
陆阳自然不知道，他刚才那一番话，已经对杨致远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让杨致远不由得重新审视起他们和谷歌之间的那份协议。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陆阳知道了，他也不会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原因也很简单，雅虎放弃和谷歌的交易，对于陆阳这个一直盯着雅虎手中阿里巴巴股权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个好消息，但也仅仅只是一个好消息而已。
它只是让这件事多了一线可能，却远没有到可以让他高枕无忧的地步。
这个好消息，距离陆阳真正从雅虎手里拿下阿里巴巴的股权，还差得远呢。
要知道，即便雅虎放弃了和谷歌的合作，那也不代表雅虎就一定会回过头来接受微软的收购。
杨致远这个人，骨子里还是太倔，真到了关键时候，他未必会向微软低头。
况且，就算雅虎真的接受了微软的收购，陆阳也很难从雅虎或者微软的手里，拿到阿里巴巴的股权。
那时候阿里巴巴的股权会被纳入微软的庞大资产版图之中，以微软的行事风格，绝不会轻易把这样一块优质资产吐出来。
至于说直接向杨致远开口，表明自己对阿里巴巴的股权感兴趣，再想办法说服杨致远，这个法子陆阳也不是没想过。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样的打算。
因为杨致远虽然在微软收购雅虎这件事上，做出了不少让人啼笑皆非的操作，可这并不代表杨致远就真的傻。
一个当年白手起家把雅虎带到巅峰的人，哪怕如今判断力有所退化，也绝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糊弄的对象。
如果陆阳直接向杨致远提出，要收购雅虎手里阿里巴巴的股权，那么即便陆阳最终能够说服杨致远，这笔交易的价格，也绝对会是一个天价。
杨致远一定会意识到，陆阳这样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一块不相关的资产动心思。
既然你主动找上门来，那就说明这块资产的价值，远比你嘴上说的要大。
而且更大的可能是，陆阳只要一提出这个想法，就会在无意中大大提高阿里巴巴股权在杨致远眼中的重要性。
到那个时候，陆阳想要收购阿里巴巴的股权，反而会变得更加困难。
对方会死死捂住这块肉，再想咬下来，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吗？陆阳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块肥肉摆在自己的面前，香喷喷的，油亮亮的，可偏偏就是吃不到嘴里，实在是太遗憾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从这种焦灼里跳出来。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段记忆忽然浮现在陆阳的脑海里。
与此同时，他的眼神里，也不由得放出两道精光。
那是一种猎手发现了新路径之后才会有的光芒，整个人都因此变得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