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韩昼这次请假是有正当理由的。
就在昨晚,林安宇深夜来电,声称自己预约了一台风险极大的手术,非拉他陪同不可。
韩昼起初还以为是玩笑,谁知对方信誓旦旦,再三保证确有其事,可每当问起究竟是何手术,对方又总是语焉不详,只含糊其辞说是“身体局部坏死,情况非常危急”。
若非如此,韩昼也没必要连夜陪着林安宇驱车前往医院,明天下午再请假也不迟。
然而才刚一上车,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林安宇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哪有半点病容,别说是需要做手术的重病了,就连感冒的迹象都看不出来。
“你昨晚在电话里演这么真,我还真以为你要做手术。”
韩昼系上安全带,虽早有预料这是个坑,此时仍不免叹了口气,“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就不好解释了。”
要知道今天下午向欧阳老师请假时,他可是再三保证,这次请假绝对有正当理由,对古筝等人也是同样的说辞,要是让大家知道,所谓的重病纯属虚构,她们绝不会怀疑是林安宇耍花招,而是会笃定是他又在欺瞒众人。
这就是口碑。
“什么叫演得那么真?我真的要做手术。”
主驾驶上,林安宇神色如常,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语气轻松地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连夜赶回家?”
韩昼扭头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无奈道:“我可看不出来你哪里有生病的样子。”
“你不懂,真正的病是肉眼看不出来的,就像真实的我总是无人能理解一样。”
韩昼沉吟片刻:“你说你是局部身体坏死,难不成坏掉的地方是脑子?”
林安宇大吃一惊:“你也觉得我变忧郁了?”
“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韩昼正色道,“事先声明,我这两天都有事要忙,尤其是后天,可没时间帮你当僚机泡妞什么的。”
在他看来,林安宇会突然找到自己,无非就是因为这几件事。
“我不是说了吗,”林安宇微微摇头,眼神直视前方的夜色,神色渐渐变得肃穆起来,“我今晚就要做手术了,需要你陪我一阵。”
韩昼一愣,狐疑道:“你真要手术?”
“当然是真的,我没事拿这个骗你干什么?”
“哪个部位的手术?”
“局部。”
“就是问你是哪个局部,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林安宇猛地打了个激灵:“我菊部做手术,你能帮上什么忙?”
他一脸警惕道,“先说好啊,哥们我最近魅力的确是在不断上涨,但我们是兄弟,也只能是兄弟,你可千万不要对我有什么额外的想法,古筝会误会的!”
要不是在开车,他此时已经忍不住跳起来捂住屁股了。
韩昼:“……”
沉默片刻,他面无表情道:“所以……你该不会是想说,你要做的是痔疮切除手术吧?”
难怪这家伙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一定要见面后才肯告诉他要做什么手术,合着原来真的是“菊部”手术。
“没办法,不切不行了。”
林安宇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等你将来到我这年纪就明白了,都说男儿志在四方,可要是痔长在屁股底下,那可真是遭老罪了,你永远不会懂,每次进厕所对我来说意味着……”
“这种恶心的细节就不用跟我说了。”
韩昼打断他的话,脸上同样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刚刚才说,我们是兄弟,也只能是兄弟,那为什么做这种手术,你不叫上你爸妈,反而非要让我陪你?”
“要是让我爸妈来,不出半天,芽芽就会从他们口中知道这件事,然后每天跑到医院来嘲笑我。”
林安宇一脸沉痛道,“到时候我不仅要忍受身体上的疼痛,还要遭受来自精神上的侮辱,你觉得我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吗?”
韩昼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一点也不多。”
林安宇神情严肃,“自从上次芽芽打疫苗哭得稀里哗啦被我嘲笑了一星期之后,她就发过毒誓,说这辈子一定要报这个仇,现在机会送上门,她不笑死我绝不罢休。”
韩昼嘴角一抽:“那你不是纯活该吗……”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是需要我这几天照顾你的话,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明天下午到后天晚上我应该都没空,要不还是告诉叔叔阿姨一声吧?”
“重色轻友!”林安宇悲忿控诉,“一顿饭而已,就能让你舍弃你多年的好兄弟吗?”
他并不知道韩昼明天要忙什么,但他很清楚对方后天要去哪里——如果不是因为要做这台手术,他本来也打算跟着一起去古筝家里吃饭。
“别演了,你知道那顿饭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要是不去,弄不好当天晚上就要跟你一起住院。”
“真的假的?古筝有这么可怕吗?”
“古筝不可怕,但她的爸爸妈妈就未必了。”
韩昼叹息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关于我的情况,我基本都已经告诉你了,你应该很清楚我现在的处境,说实话,我早就把古筝的父母当成我的父母看待了,所以起码在真相揭露之前,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空调的出风声。
林安宇收起玩笑的神情,认真道:“韩昼,纸是包不住火的,你不可能瞒一辈子。”
“我知道。”
“那你有想过什么时候向古筝坦白吗?”
“坦白说,没有。”
韩昼摇摇头,过了几秒才轻声说道,“我打算先解决依夏的问题,最后再去乞求古筝的原谅。”
“又是最后啊……”
林安宇面露苦笑,“我说韩昼,你是不是忘了古筝的性格了?我们这位班长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女孩,凡事都要争个第一,你什么事都最后才告诉她,有想过她到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吗?”
韩昼沉默片刻:“当然。”
“那你有想过吗?”
林安宇转头看了他一眼,“等到了那个时候,还有什么‘第一’是能留给她的吗?”
韩昼沉默不语。
林安宇目视前方,艰难地挪了挪屁股,倒吸一口凉气,继续说道:“以前我总觉得,你是古筝的舔狗,但后来我又觉得,你们俩其实挺般配的。”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被窗外的夜色浸透了。
“你还记得吗,高二那年运动会新加了接力赛项目,古筝说要拿下团队第一,动员大家下晚自习去操场集训,但那时候班上已经有很多人看不惯她了,根本没人理她,但古筝也不在意,只要有时间就自己一个人去操场上练习。”
韩昼当然记得这件事,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不过还没有去医院做过体检,和古筝的关系也稀松平常。
那场比赛相当复杂,但最终他们班还是取得了胜利。
“记得,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你没忘记就好。”
林安宇摇摇头,“我只是想说,你能和古筝走到一起,从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奇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除了成绩和运动总是压你一头之外,她好像还从来没有让你输过。”
顿了顿,他再次转过头,认真地看了韩昼一眼,“所以韩昼,你可千万不能让古筝输得太惨了。”
韩昼一怔,随即失笑:“你以前总说我是古筝的舔狗,我还以为你讨厌古筝。”
林安宇也跟着笑:“或许以前有一点吧,但要是真的讨厌她,我早就给你介绍百八十个姑娘,让你彻底忘记她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会特意替她说话?”
“谁让你突然说什么又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让我周末帮你周旋一下?我偶尔帮帮你可以,但要是总替你打掩护,岂不是等于跟你合起伙来欺骗古筝了吗?”
林安宇收起笑意,没好气地说道,“我和你另外的那两个相好可不熟,所以我可以说是坚定的古筝党,古筝将来清算你就好了,我可不想跟着一起挨揍。”
“古筝不会揍你的。”韩昼说道。
“我倒宁愿她揍我一顿出出气。”
林安宇叹道,“不然你想想,大家合起伙来骗了她那么久,她到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关于这一点,我会认真向古筝解释的。”韩昼摇头道,“说到底,混蛋的就只有我一个人罢了,我不会让这件事破坏大家的关系。”
“你想过这一点就好。”
林安宇并未多言,过了几秒才继续说道,“不过韩昼,我认为这种事就像痔疮一样,你不能等到疼得实在受不了才想起来做手术,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拖得越久,伤口越深,愈合得也越慢,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韩昼点点头,“我会尽快向古筝坦白的。”
他很清楚,这世上最无力的辩解,莫过于被当场拆穿后的狼狈,与其在那个时刻站在古筝面前,像个陌生人一样解释那些她不该知道的过往,不如趁早自首,这样说不定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车子驶入一段隧道,四周骤然暗下来,顶灯一盏盏掠过,在两人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林安宇再次挪了挪屁股,忽然说道:“虽然很好奇你口中的‘尽快’到底是有多快,但这毕竟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就不过多指手画脚了,不过有件事我真的很想知道。”
韩昼收回纷乱的思绪:“什么?”
林安宇迟疑片刻,轻声问道:“你说……你向古筝坦白那天,她会哭吗?”
韩昼愣住,沉默许久,才给出答案。
“不会。”
……
汽车驶入医院地下车库,引擎声在密闭空间里产生低沉的回响。
车门开启,林安宇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下车时腿部肌肉紧绷,显然每一次牵扯都在提醒他“菊部”的压力,韩昼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取出行李,跟在他身后。
办理入院手续的过程很顺利,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后,林安宇便被推进了手术室。
韩昼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发呆,等待的时间很无聊,他拿出手机想找人聊聊天,却又不知该给谁发消息。
不过古筝等人倒是都发来了消息,询问林安宇做的到底是什么手术,而为了帮林安宇保守秘密,他只能回答说是阑尾炎手术。
事实上,林安宇之所以非要让他陪同,其实是为了让他在关键时刻背锅,告诉大家真正做痔疮切除手术的人是他,以免将来消息泄露,遭受妹妹林幼芽的嘲笑。
他虽然答应下来,但也强调,除非是有人非要追问,否则他绝不会主动把这种事往自己身上揽。
手术结束后,他看到了面色苍白的林安宇。
因为术后无法平坐,林安宇只能侧卧或趴着,姿势极其受限。
“该死,这姿势实在是太糟糕了。”
他气若悬丝,声音中夹带着几分羞耻,“韩昼,别看我,求你别看我……”
“少给自己加戏。”
韩昼无奈一叹,帮他调整好枕头高度,然后去取药窗口排队拿药,核对医嘱上的禁忌清单,然后重新回到病房。
夜色渐深,药水挂完,林安宇在镇痛泵的作用下睡去,韩昼则走出病房透气。
深夜的医院彻底安静下来,走廊尽头的壁灯昏黄,偶尔有家属压抑的啜泣声从某间病房漏出来,隔着厚重的房门,听不真切,却扰得人心烦意乱。
韩昼坐在塑料椅上,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不久前林安宇那个问题——
“你说……你向古筝坦白那天,她会哭吗?”
他甩了甩头,好不容易才将某些画面驱出脑海,靠在椅子上,渐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