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出口,周不器顿时笑了。
“还装?”
范远没有理会,目光仍旧落在那根树枝上。
他当然不是全然不知。
前些日子,姜灼家中凭空多出了一颗虎头。
那只虎精曾害了不少人。
所以虎头出现时,武馆里一片欢呼,都说仇终于报了。
那时范远便隐约猜到,出手之人多半是秦忘川。
可猜到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过秦忘川会出手。
也想过那头虎精会死得很轻易。
可他却没想到。
竟会是一根树枝。
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
斩首虎精,切口平整如镜,又钉在此地,压得众修无人能拔。
这哪里是天人?
寻常天人,真做得到这种事吗?
范远心底微沉,脸上却依旧平静。
“一句不知情就想混过去?”
沈鹤淡淡一笑,先给了霍青阳一个眼神,随后缓缓绕到了范远身后。
“范兄,真当我们什么都没查过?”
“你所在的柳溪镇,前段时日可是出了一桩趣事。”
“武馆一户人家中,平白多出了一颗虎头。”
他说到这里,语气戏谑:
“那颗头到底是哪来的,好难猜啊。”
与此同时,霍青阳也缓缓走到另一侧,彻底封死了范远的退路。
“范远,事已至此就别装了。”
“能随手斩杀虎精,又留下这等痕迹,出手之人必是天人。”
“天人境啊……”
“多少年了,那都快成传说里的东西了。”
周不器则站在正前方,盯着范远,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不就是想独吞这场机缘,好有朝一日回来跟我们算旧账吗?”
“可惜,这么大的事——”
“你吞不下。”
“即便侥幸逃脱。消息一旦传出去,让天下修者知道此地出了位天人,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几日?”
三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将范远死死夹在中间。
无形的压迫感层层压落。
范远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沉默地立在原地,任由三人的气机压在自己身上。
先生是否真是天人,他不知道。
可有一点,他很清楚。
这里的事情一旦传出去——
到了那时,先生便再无安宁之日。
先生对自己有恩,绝不能看着这一幕发生。
想到这,范远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话说到这一步,剩下的……
也只有动手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霍青阳、沈鹤、周不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三名同阶修者。
的确会是一场苦战。
可那又如何!
范远摆好架势。
周围的扶摇楼弟子远远撤开,神色紧绷,没人敢靠近半步。
山坳之中,风声忽然静了下来。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关键时刻。
一道气息忽然自山道尽头闯了进来。
来得很急,也很乱。
可即便相隔尚远,场中几人还是在第一时间将那道气息锁定。
霍青阳眉头一皱。
沈鹤侧目望去。
周不器更是下意识偏了偏头。
而范远,则是猛地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周恒?!”
“师傅!”
周恒抱着剑,站在山道口,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他虽然不认识霍青阳几人,可一眼便看出了场中气氛不对。
三名老者分立三方,将自家师傅死死围在中间。
杀机未露,气机却早已压得山坳中风声都静了。
周恒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早知道就不该跟过来。
他本只是担心范远,回来后又一路打听,问了好几个人,才摸到了这走马泊旁的山坳。
哪曾想,一来就撞上这种场面。
可这一幕落在范远眼里,却让他眼底骤然一亮。
对啊!
先生送的这柄剑可是能干扰神魂的神兵!
拿它杀敌,何须苦战?
“来得好!”
他低喝一声,袖袍一振,手掌凌空一摄。
嗡!
周恒怀中那柄刚配了鞘的长剑骤然一震,连着剑鞘一并飞起,化作一道黑影,径直落入范远掌中。
周恒只觉怀中一空,整个人都愣住了。
“师——”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股无形劲风推得连连后退,只能站在远处干瞪眼。
霍青阳三人却没有拦。
不是不想。
而是没必要。
在他们看来,范远本就是困兽。
给他一柄剑,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今日他们要的,也不是范远的命。
而是借他,把藏在背后的那个人逼出来。
至于那人究竟惹不惹得起,眼下还顾不上。
先把人逼出来,才是最要紧的。
周不器看着范远手中那柄剑,甚至还扯了扯嘴角。
“范远。”
“你的剑术,我记得一向不怎么样啊。”
“怎么,临到头了,倒想学人拿剑拼命?”
范远没有接他的话。
只是手掌缓缓抚过剑鞘,五指一紧。
“我的剑术,确实不太好。”
他说着,拇指轻轻一顶。
锵——
长剑出鞘。
一抹寒光,如水般自鞘中流泻而出。
范远抬眼,望着那寸寸出鞘的剑刃,声音平静。
“但这剑不同。”
霍青阳与沈鹤原本还带着几分讥诮。
可就在他们目光落到剑身上的一瞬——
天地骤暗!
两人只觉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一道无法言喻的剑影,毫无征兆地斩下!
那不是剑光。
甚至不是剑意。
而是一种更高、更古老、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仿佛开天辟地以来,天地间第一道锋芒。
一剑落下。
万物皆分。
霍青阳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沈鹤更是瞳孔骤缩,神魂剧震。
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已被那道剑影拖入无边死寂之中。
下一刻。
霍青阳脸上忽然一热。
沈鹤也是一怔。
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了他们满脸。
两人同时猛地一震,神魂强行归位。
霍青阳抬手一摸。
是血。
沈鹤僵硬抬头。
只见周不器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他的头,已经飞了出去。
那颗头颅飞在半空,迟迟未落,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霍青阳与沈鹤甚至将周不器眼中的神采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先是刚从那剑影中挣脱出来的茫然。
像是还没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回神。
紧接着,便是不解。
似乎不明白,眼前这两人为何会用那样惊骇的目光看着自己。
直到下一刻。
他的余光,终于瞥见了下方那具无头尸身。
于是,那双眼里的茫然与不解,瞬间化作了浓到化不开的恐惧。
‘我……死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随着意识一同坠入黑暗。
周不器的头颅扑通一声砸进泥地,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
失了头颅的身子僵立一瞬,继而重重倒了下去,断颈处鲜血狂喷。
整个山坳,死一般寂静。
霍青阳与沈鹤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范远什么时候强到了这种地步?
不——
不对!
沈鹤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失声厉喝:
“是那柄剑!”
他几乎想也不想,转身便退。
霍青阳也在同一时间暴退而出,眼里再无半点先前的从容,只剩惊骇欲绝。
可范远眼底寒光一闪,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欺身而上。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