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财税大楼。
这栋大楼是长安各个联邦级部门的综合办公大楼。
政务官署发出的任何命令,过,都会经过这里,然後传导至全国。
苏兴邦办公室内。
赵盛与苏兴邦坐在沙发上,後者刚刚结束了跟陆昭的通话。
他放下话筒,笑道:「小陆总是做出一些让我们出乎预料的事情,我原本还在想,他要怎麽扶持地方企业。可能给政策,或者给更多的工程之类的,没想到把门关起来了。」
赵盛面露无奈道:「他倒是舒服了,我这边电话就没停过。」
陆昭的做法影响极大。
交州本来就是各个地方官署分蛋糕的地方,大家都等着从交州获利。
如今交州重建完成,企业即将入驻,陆昭直接给门关上了,其他人自然就急了。
「他这样太乱来了,以後国家交到他手上,那还得了?」
苏兴邦想法则与之相反,道:「如果要上升到天侯,那这反而是一个优点。从古至今那些有能力的统治者,无一例外都沾点流氓性子。」
「国家机器本身就具有掠夺与强制性,掌控这台机器的人不能太文明。」
赵盛闻言,面色有些古怪。
这话说的没错,可从苏兴邦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怪异。
苏老二这个人是一个出了名的谦谦君子,与王守正的左膀右臂许志高一样,都是典型的文官代表。
现在说这种话,那是不是意味着苏老二其实打从心底是认可王守正那一套的?
他只恨自己不是王守正,或者成为不了对方?
苏兴邦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赵同志是今年准备退下去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就会退下去。」
赵盛点头道:「我本来预计是明年或後年,但上一年的那一战,让我元气大伤。如果再不卸任伟大神通,可能活不到100岁。」
「时间过得还真快,我当年刚从学校出来,连电视都还没有。」
「确实很快,我当年在蓬莱主政东海内循环经济圈的时候,王守正还像当初陆昭一样,跟暹罗总督斗智斗勇。」
苏兴邦不免发出几声感慨,道:「我没想到当年那个被人说没有大局观的小角色,最後能成为天侯。」
「在这方面小陆跟他也很像,六年前还在边防站巡山,9年前在学校读书也没人想到他能今天。」
嗯——怎麽又扯到王守正了,还有小陆。
看得出来他还是耿耿於怀。
赵盛与苏兴邦算半个朋友,两人级别相同,工作内容重合,平日里会有很多交流。
所以他时不时能听出,苏兴邦对於一些事情的真实看法。
最近几年陆昭高频出现。
他早年间的事情由於过於传奇,早已被许多人翻来覆去地提起。
陈云明的女儿追求陆昭不成功,给一个帝京学府培养的优秀超凡者调到边疆地区巡山。
说是地方委培生回乡,实际上回去就不给出来了。
其中有一点让赵盛非常惊讶,那就是一个武侯的女儿,竟然可以把一个非军校出身的超凡者调到部队里。
从中足以见得,当年吏治之糜烂,基层已经开始无视法律法规了。
而按照陆昭精神类超凡者与帝京学府两种身份,一般情况下是走文秘路线。
如果能够一步步晋升上来,大概率是在苏兴邦手下做事。
赵盛觉得这种假设有些牵强附会,就算这是普遍现象,也不能假设陆昭正常毕业就能晋升。
得不到的永远在躁动。
可能就像对待王守正一样,苏同学只是不甘心自己成为不了王守正。
「赵同志,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赵盛回过神来,面不改色地说道:「人老了,有时候会突然晃神。」
「那伟大神通对你的消耗确实很大。」
苏兴邦问道:「你退休之後,你打算推举谁进入武德殿?」
赵盛摇头道:「我觉得推谁都没有意义,退下去了就是没有决定权,没必要搞些形式上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公羊的规则不能拿到现在。」
武德殿有一个潜规则,那就是退休的列侯有资格举荐一个人。
这个人一般都会优先采纳。
但问题就在於这是潜规则,从来没有过明文规定。
苏兴邦没有反驳,当下的权力规则确实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比以前变得更加森严了。
之前列侯与封疆大吏只差了半级,类似两江南海这种地方,封疆大吏与列侯是平起平坐的。
只有像苏兴邦这种老资历,才可以压其他人一头。
现在不一样了,武德殿的权威得到一再加强,早已今非昔比。
那麽列侯的位置自然也就重要很多,当利益足够大,就没有人会去讲一个不利於自己的潜规则。
赵盛问道:「比起我,你倾向举荐谁上来?到时候我可以帮你提一嘴。」
「嗯————」
苏兴邦沉吟片刻。
想要成为列侯,已经不是谁推举就能上去。
除了王天侯以外,没有人说话是一定算数的。
「这种事情就交给组织内评选吧,我们私底下说得也不算。」
那就是不提了。
也能够理解,有些事情不提就不会节外生枝。
大家知道谁能上来就可以了。
特别是王守正寿命无多,任何可能刺激到对方的举动都没有必要。
再者,赵盛准备退休,他更不想节外生枝。等自己退休了,哪还管他们打成什麽样。
一些退休老干部会被重新拉出来调查,但自己作为列侯,不可能有事。
要真有事,最先出事的也应该是生命补剂委员会那两个人。
随後赵盛离开苏兴邦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屁股刚一坐下,立马就有人打电话过来。
「这屁股都没坐热,电话就打过来了,我这还没退休呢。」
赵盛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别人能够那麽精准的知道自己的行踪,那肯定就是身边人打小报告。
可能是自己的秘书,可能是部门里某个人。
他直接挂断电话,手机进入关机状态。
赵盛知道那些人很急。
但急能解决问题吗?能让金融证券办公室宣布你们的股价下跌不算数吗?
这些都解决不了,那就没必要着急。
3月16号,周二。
上午开盘,现代建设股票一路上涨。
期间,现代建设与春申银行看股民们这麽热情,就开始将赚钱的股票放到市场上流通,让更多人能享受到市场的红利。
於是,现代建设上午一路涨停。
其他所有建筑股全部下跌。
消息传到王守正耳中,他对此哭笑不得。
「难怪这臭小子说股市赚钱,他这麽搞能不赚钱吗?」
「有点太胡闹了,赶紧让他那边叫停。」
王守正刚说完,话音一转道:「先把他那份准入白名单的标准拿过来。」
如果陆昭纯粹是为了收割股市,那麽他肯定是要叫停的。就算股市里的钱,各大机构占大头,那也不能乱来。
王守正不支持市场化,但不代表支持陆昭无视规则。
「是。」
魏竹应声离开天侯办公室,很快便带着相关文件回来。
王守正接过《交州准入企业白名单暂行规范》,一目十行扫过去,半分钟便看完了。
他脸上露出些许赞许,道:「小陆在写材料方面很有一手,他提出的很多政策都有可取性。」
随後王守正有些举棋不定。
陆昭这份规范非常正确,也非常适合在交州提出来,大包大揽必然会出现大量企业游走於灰色地带。
对於国家来说,最高效的管理方法就是制定一套新的规则,让适应规则的人进来,让不适应规则的人被淘汰。
但如果不管,那陆昭这样子又有点太过分。
思绪良久,王守正最终选择沉默。
他打算把这个问题留给苏兴邦,这本来就是对方要负责的。
蓬莱岛。
孙陵阳一直联系不上赵盛,也没有苏兴邦的私人渠道。
这种事情他不能公开去问,那样就不合规矩。
同时联系不上也是一种态度。
难道长安是支持陆昭这麽做的?
一个念头冒出来,孙陵阳微微瞪大眼睛,脸上难掩惊愕。
他也算是列侯之一,但并非常住长安,所以交际圈不一样。
与他相同情况的是刘瀚文,对方的重心在南海。除了每月中旬开会,需要前往长安一趟,其他时间都在南海。
他们两人忙的时候,还会请假不参加会议,除非有重要的事情要进行表决。
王守正纵容陆昭不奇怪,从对方强行推进中南节度这个职位开始,大家对於王陆二人关系都心照不宣。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尤其是在体制内的,外号有着许多含义,一些不能说的话,可以通过外号去透露。
而今苏兴邦与赵盛竟然也支持陆昭。
沉默这是最强硬的表态。
他到底给其他人灌了什麽迷魂汤?
那武德殿岂不是只有我一人反对陆昭?
你不会真是联邦储君吧?
孙同志额头微微冒汗,他作为封疆大吏肯定是有定力的。
正因为有定力,才突出了这个事情的离奇程度。
随後孙陵阳给穆岩打去电话。
他开门见山询问:「穆岩同志,交州准入企业白名单的事情,你有了解到其他情况吗?」
「啊?」
穆岩极其困惑。
你一个列侯都不了解情况,这件事情难道另有什麽其他隐情吗?
孙陵阳补充道:「我有联系长安那边询问白名单是不是有些太苛刻了,至今都没有得到答覆,也联系不上人。」
电话另一头,穆岩闻言,顿时神情凝重起来。
层级越高,信息的权重就越大,那麽回复自然也成了一种态度。
不同的事情,沉默表达了不同的态度。
可白名单这个事情,沉默是几个意思?
总不能交州犯规,长安明着包庇吧?
那陆昭的影响力就有点太大了。
大家喊两声南天侯,你不能真成了南天侯。
「我这边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穆岩建议道:「其中可能有误会,孙同志你要不换一个正式的渠道问问?」
有时候沉默是程序性的换一个渠道或许就答覆了。
「行。」
孙陵阳挂断电话,随後吩咐秘书去发公函。
但他不抱太大的希望。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回复是零成本的,不用担心程序问题。
17号、18号两天,现代建设连续涨停。
其他建筑股在持续性下跌。
对此,交州队为他们护盘,购入了一部分股票,防止友商跌停。
这下子就彻底得罪了其他地方武侯。
因为大部分机构都是武侯的亲属,或者是身边人持股,交州这是在收割他们的钱。
他们没办法在公开渠道发声,只得登陆财神圈,对交州官署破口大骂。
信息飞跃仍然处於下跌趋势。
哪怕市场的情绪已经过去,信息飞跃仍然止不住下跌的趋势。
原因很简单,并非市场不认可这家公司,而是之前上涨的幅度在被修正。
对於信息飞跃这家公司来说,股价的下跌依旧不影响他们。
钱已经进了公司帐户,他们只需要不断地进行研发,股价总有涨回去的一天,到时候就可以继续抛售。
下跌是为了下一次赚钱的机会。
财神圈,风向彻底扭转。
一些人原本还在哀嚎,转头买到现代建设股票,以後直接上演变脸。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无一例外都是散户。
因为他们的资金量小,那些建筑股也不是跌停,散户很容易就割肉跑路,转头冲进了现代建设。
吃到一天涨停,立马就开始歌功颂德。
【现代建设肯定是一只垃圾股票,大涨必然大跌,不如跟着我抄底蓬莱能建,它连续三天跌停了】
楼主:吃鱼不吐骨头。
一楼吃鱼不吐骨头:先说结论,一句话,涨停3次的票,後续必然会大跌。
就像信息飞跃一样,前天进去的还有的赚,昨天和今天进去的迟早要被套牢。
兄弟们听我一句劝,现在进去就是高位接盘,主力一直在出货,这是谁先跑谁赢的赌局。
不如现在跑了,去抄底一些之前表现好,现在开始跌的。
2楼花开富贵:有傻子,我放着一天挣七八万的股票不要,去买那个连续三天跌停的蓬莱能建?
【回复】吃鱼不吐骨头:像你这种低智人士,无法理解我的意思。
3楼松花江江:根据我的经验,这周末交州的白名单肯定是要叫停的。
【回复】吃鱼不吐骨头:这位老哥通透,现代建设能涨停,完全就是我们的股民和部分机构缺乏认知。觉得以後交州的工程建设全部都在现代建设,这怎麽可能呢?
4楼主孙家哥哥:现代建设就是家垃圾公司,就他那个盈利,完全不可能撑起这麽高的股价。
只要其他建筑公司能进入交州,它立马就会腰斩。
【回复】吃鱼不吐骨头:没错,他们的盈利模式撑不起这麽高的股价,很快就会回撤的。
人家信息飞跃回撤只是暂时的,现代建设回撤这辈子都涨不回来!
当天下午,现代建设股价从涨停回撤到了8%,涨停趋势明显被止住了。
同时,蓬莱能建也脱离了跌停状态。
陆昭注意到变化,点开了财神圈看了一下舆论风向,顿时感到无奈,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股市存在两种比较反直觉的现象。
大多数人在亏损的时候反而不会跑,这个无论是机构,还是散户。
机构归根结底也是人组成的。
机构永远在赚钱是一种错觉,因为机构不止一家。就像股民一样,肯定是有股民赚钱的,那这少部分人能代表所有人吗?
3月19号,周五。
交州,节度办公室。
为了方便炒股,顾芸早上就带着一罐超凡提取物来到节度办公室。
陆昭打坐吸收环境炁。
顾芸借用陆昭电脑查看股市,并指挥着远在两江的春申银行进行卖出。
明明出货量那麽大,现代建设和春申银行都在抛售股票,可依旧无法止住现代建设股价上涨趋势。
他们抛多少,别人就买多少。
这打破了顾同志对於股市的认知。
她忽然觉得自己买股票有点索然无味了,自己把各大公司的财报分析得再清楚,也不
如陆昭动动手指头,一份政策文件就可以手画K线。
还不如上手指挥交州队,至少这样子还站在赢的一方。
也能通过财神圈那些哀嚎遍野的用户获得愉悦。
特别是一些疑似机构的用户破防怒骂交州目无王法,看了更让人心情愉悦。
它们也在干高抛低吸的勾当,如今自己被割了就破防,赚钱的时候怎麽不说话?
11:30收盘。
顾芸汇报导:「阿昭,这来钱也太快了吧?简直就跟印钞一样,现代建设集团一早上就卖出了20个亿的股票。」
她没有听到回应,抬头看到陆昭正戴着耳机,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A4纸翻看,嘴巴时不时念叨着什麽。
「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顾芸微微拔高了嗓音。
陆昭头也不抬地回应道:「能听得到,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股价涨了,自然卖出去的股票就更值钱了。」
顾芸有些心虚道:「我们这样子是不是不太好?」
「什麽不太好?」
「就是收割老百姓的钱。」
「你觉得这几十亿全是老百姓掏的?你真以为交州队只有一个吗?」
股市里肯定是有普通人的,但受限於时代,相对来说很少。
在当下大量的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当财富达到一定数量,天然就会产生资产通胀焦虑。如果他们无法让钱生钱,他们是的总资产就会不断缩水。
所以这些人一定会涌入股市。
更具体一些,大多数都是某某银行名下的一只基金,或者理财项目。
「好像也是,如果不频繁交易,总体应该都是赚的。」
顾芸稍微一寻思,心中负罪感立马少了很多。
她简单计算了一下,在现在的股市想亏钱其实有一点难度。
现代建设这个之前公认的垃圾股,整个盘子也就跌了4%。之前是赚得少,不是一直在跌。
开市到现在也就不到一个月,要是一个月都拿不住,那就当亏钱买个教训。
「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了,这跟你操纵股市是两回事。」
陆昭依旧戴着耳机看文件,他回应道:「法无禁止即可为,而且我提出来的白名单,可都是合情合理的。」
「比起股市,我更想向全国企业传递的是一个信号。现在时代已经变了,已经不是他们能够靠着在灰色地带游走赚钱的时候了。」
「根据交州财税总司企业调研小组的报告显示,包括国资企业在内,都存在长期的违规行为。有甚者靠的就是违规来获得利润。两家技术与体量差不多的化工厂,不给工人上保险和防护设备的就是能挤占规范企业的市场。」
顾云面露怀疑道:「所以一切都是巧合?」
陆昭终於抬头,他表情无比真诚地说道:「都只是巧合。」
」
顾芸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可能陆昭确实是想立规矩,向全国企业发出信号。他的性格会这麽干,他的职位有这个资格。
但同样的收割股市与发出信号并不冲突,完全可以一鱼两吃。
继续问下去没有意义,顾芸转移话题道:「你带着耳机干什麽?」
陆昭回答道:「我在学习中南半岛的方言。」
方言,即非官方的地方语言。
除了雅语以外,其他语言都以方言形式存在。他的想法很简单,语言是交流最大的障碍,自己只要能够跨过这道障碍,就能够跟广大少数民族群众取得联系。
要知道不会雅语的人群不局限於中南半岛,南海地区原先邦联区边缘族群,他们也不会雅语。
这些人粗略估计少说有5000万,他们不应该被忽略。
普及工作一直在进行,但这需要以10年为周期。
陆昭学习其他语言很快,基本上3天就能掌握一门语言。发音听一遍就记住,各类语法与词句练习三四遍就入门了。
他预计学12门语言,足够覆盖中南半岛绝大部分人。
顾芸问道:「你学这个干什麽?」
「总是要下基层工作的,我不可能每次都带人翻译。」
陆昭回答道:「等到所有人交州民众都学会雅语,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我先学会他们的语言,才好让他们学雅语。」
顾芸眨了眨眼,感觉陆昭的画风极其割裂。
刚刚还在收割股市,现在又为了以後下基层调研专门学习中南半岛方言。
3月20号,周六。
交州财税总司再度发表一则公告,内容是对於白名单的调整。
将禁止进入的硬性条件,改成了综合性考量。
也就是说之前3年内有过重大事故的企业全部不准入,变成了可以考虑准入。
虽然决定权仍然在交州官署,但明显已经不是一刀切。
财神圈内一片欢腾,无数抄底的人觉得自己太有先见之明了。
孙家哥哥发布一则帖子。
【相信市场,尊重市场,读懂市场才能够赢得财富人生】
文章大谈市场规律,明里暗里都在贬低现代建设的低利润率。
同日。
陆昭前往了中南军团协防部队的驻地视察。
负责接待他的除了赵德等中南军团高层,还有协防部队的优秀代表曾阿牛与韦德明。
这两个人陆昭都记得,也是中南军团选择他们的主要原因。
何况抛开陆昭认得不谈,曾阿牛有军功,韦德明有一个烈士哥哥。
他的哥哥韦德亮被宣传口作为英雄宣传,也是第一个被官方称之为英雄的海外行省公民。
这是他们政治权益的表现。
接待室内,曾阿牛与韦德明坐在陆昭对面,整个人的身体都是紧绷的。
赵德在旁边坐着,还有一众中南军团中高层军官站着,一些人都进不了接待室的门。
这不是开会,不会给所有人准备位置。
陆昭笑道:「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这麽紧张干什麽?我又不会吃人。」
「阿牛,我记得你当初在安置点,穿着个拖鞋,都没拿正眼看我吗?」
他不记得安置点道歉演讲,人群里曾阿牛在不在。
但陆昭记得那个时候,交州群众态度较为冷漠。有翻译员转述,肯定不是听不懂。
曾阿牛讪讪一笑,道:「我那时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这句话是实话。
当时只觉得陆昭是大人物,可具体有多大不清楚,只能类比原先交州城的那些土司。
他骨子里是带着鄙夷的,後来渐渐的意识到,原先交州城那些贵族,给陆节度擦鞋底的资格都不配。
「没有什麽大不大人,大家都是一样的。」
陆昭转头看向韦德明,问道:「小韦,你家里人同意你继续当兵了?」
韦德明连连点头道:「我阿妈说,我要是敢回来,把我腿给打断。」
三言两语之间,紧张的情绪得到极大缓解。
陆昭语气平静问道:「你们协防部队伙食怎麽样?」
此话一出,赵德下意识心头一紧。
这话听起是拉家常,往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以问代查才是重点。
伙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赵德自己肯定不会乱来但他没办法保证别人不会。任何组织都会有蛀虫存在,他不可能面面俱到。
可要是出事了,就是自己监管不严。
曾阿牛还不明白其中门道,如实回答道:「顿顿都有肉吃,就是不能喝酒。」
「喝酒误事,肯定是要禁止的。」
陆昭继续问道:「你们平日里吃饭会分食堂吗?会不会吃不惯神州的饭菜?」
曾阿牛摇头道:「一般是在自己单位食堂吃饭,要是集训就在集训食堂吃饭,没什麽吃不惯的。」
「我之前在村子里,穷的叮当响,一坨肉丢火坑里烤熟就吃。」
民族特色饮食都是生存所迫,肯定比不上神州的菜品来得可口。
陆昭确认部队没有进行协防与正规军常规待遇一致。
晋升途径与超凡资源分配可以区分,这个是制度上的规定,但日常待遇要一视同仁。
陆昭用赫蒙语继续说道:「中南军团军官对你们怎麽样?没有欺负你们吧?」
中南军团军官是雅语,因为没有一个直译的词汇,後面就全是赫蒙语。
也就是神州南中道南诏郡的白苗语分支,存在口音差异。
曾阿牛微微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错愕,仿佛看到了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用赫蒙语问道:「您是白苗人?」
华族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民族,其中就存在跟他们有相同语言的群体。
「不是。」陆昭解释道:「为了方便跟你们交流,我专门去学了赫蒙语。」
曾阿牛恍然,随後莫名鼻子泛酸。
他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可这一刻确确实实被触动了,从陆昭身上感受到了尊重。
要知道从来都是他们学雅语,他们靠近神州人,他们迎合神州文化。
从未有过神州人主动靠近他们。
特别是陆昭这种大人物,他的尊重更加弥足珍贵。
此时,其他人都面露疑惑。
他们能听到时不时蹦出来的几个雅语词汇,但没办法听明白具体的内容。
然後这个曾阿牛就双眼泪汪汪了。
「不会真受了委屈吧?」
赵德心中犯嘀咕。
毕竟华夷之别才废除没几年,军团中还有不少人心存芥蒂,或者是抱着刻板印象。
华族自己人都有地域歧视,更别说是之前被视为蛮夷的人了。
中南军团清楚这一点,所以在这方面管得非常严格。私底下说两句无所谓,一旦把矛盾拉到台面上,最轻也是通报批评、警告处分。
严重的直接禁闭加处分。
一个健康的组织,本身就会倾向於弱势一方。就像军官与新兵一样,军团肯定会偏向新兵。
毕竟新兵顶多是当刺头,不可能反过来欺负军官。
军官欺负新兵可以把人往死里整。
赵德记得在黄金时代,外勃东半岛与扶桑四岛的军团,霸凌问题一直是顽疾。
间接导致了武德殿不得不改革军团制度,所有军官都是从其他地区调任过来的。
如此两地的军队内部问题才得到改善。
曾阿牛极力地压下情绪,免得自己掉眼泪让人笑话。
他神情郑重地回答道:「陆节度,我们没有受到欺负。矛盾是有的但绝对称不上欺负。」
「那就好。」
陆昭面露笑容,恢复雅语问道:「协防部队的战士们,雅语学习情况怎麽样?」
语言是统一思想的基础。
联邦从黄金时代开始就很重视雅语的普及。
曾阿牛回答道:「很多人都已经能够听懂,能够进行日常交流。」
陆昭问道:「你觉得学雅语难吗?」
曾阿牛回答道:「学会说和听不难,但写字很难。」
「这个可以慢慢来,不用着急。」
陆昭开始询问其他问题,关心起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比如,给长官抽什麽烟?训练过程中被打疼不疼?打你们的时候是用左手多还是右手多?平时跟人打架有没有输?
曾阿牛一一回答,给上级长官抽塔山,训练出问题长官给他踹飞出两里地,平时很少打人,正规军太强了打架没赢过。
赵德等一众中南军团高层听完都沉默了。
肯定不是他们打的,但责任在他们。
而这种事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具体要看陆节度如何看待。
陆昭脸上面带笑容,心底已经记下来了。
这些事情肯定是要三令五申禁止的,禁止不一定能杜绝,可不禁止事态只会恶化。
最後,陆昭态度诚恳问道:「阿牛,我这里有个问题想问你,不是关於中南军团的,而是你的家乡。」
「我的家乡怎麽了吗?」
曾阿牛面露疑惑。
他家乡是典型的农耕村寨,应该不存在成分问题,交州大部分村寨都这样。
类似走私贩赌这种高利润的勾当,要是人人都能干,那就不是一个好差事。
「我打算推行雅语,妇女儿童也需要去上夜校,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当开化力量深入到家庭中,势必触及封建父权的利益。」
陆昭顿了顿,想了一个对方更容易理解的比喻。
「打个比方,你是一家之主,我现在让你的老婆去上夜校,让你老婆识字读书你愿意吗?」
曾阿牛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愿意,最好是免费的。」
陆昭继续说道:「那麽我教育你老婆要争取自身权益,不能什麽事情都听你的。如果两个人不合适,可以提出离婚。」
曾阿牛愣住了。
他肯定知道赞同是正确答案,可陆节度想听的应该不是这种虚情假意。
「如果我一直留在村子里,肯定是不愿意的。」
陆昭问道:「具体展开说一下?」
曾阿牛稍作思索,回答道:「陆节度,在交州的乡土社会里,女人是财产。就比如联邦还没来之前,在交州这片土地上,有个习俗叫妻女待客。」
「贵族、商队、圣火使者等人,在村寨留宿的时候,我们要给他们提供女人。村寨不可能养妓女,那就只能拿自己的老婆或女儿。」
「这些都是为了生存,但不可否认的我们把女人当做可以交易的财产。」
陆昭对此并不意外,交州官署一直有对基层进行调研。
大宗族与宗教消失了,可封建社会并没有消失。
现在的交州存在两个世界,一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文明世界,一个是大灾变後塑造出来的乡土世界。
人类历史上最先进、最文明的制度存在於这片土地上。最恶劣、最原始的制度也存在於这片土地上。
这也是陆昭近期制定的所有政策最终所要解决的。
消灭封建交州,建设文明交州。
当一个先进的、文明的交州建立起来的时候,这就是陆昭的一张准考证。
他会交给王天侯、叶前辈、刘爷、武德殿、武侯们、全国人民们,让他们看看自己能不能胜任天侯。
还有就是陆昭想给王天侯一个交代,一个能够让他无所顾忌的未来。
他问道:「阿牛,现在的你怎麽看?」
曾阿牛微微挺直腰板,语气坚定洪亮地说道:「我会坚决拥护您的领导,我会忠於黄金精神的理念,我就是靠这个走到今天的。」
他不敢说自己多麽高尚,可有一点他很清楚。
没有黄金精神就没有他的今天,黄金精神所追求的符合他的利益,所以他会拥护。
陆昭满意点头,随後看向赵德夸奖道:「赵德同志,中南军团的思政教育做得很好。」
这些话有多少是真的,需要历史去考验。
但能够说出来,就足够表明中南军团在这方面的建设,一个完全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说不出这些话,更没有这个觉悟。
赵德心底松了口气,之前有再多的问题,现在都不是大问题。